-久經踩踏的官道,泥路平整,在太陽的照耀下,似乎泛著白光。
早已被啃噬乾淨的大地,此刻在盛夏中綠草如茵。
謝安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遠方。
他的聲音有些感慨:“我從小讀書,不敢說學富五車,但也算小有所成。”
“我其實一直不明白,唐禹,為什麼你要這麼冷酷決絕?”
唐禹疑惑道:“我冷酷決絕?”
謝安點了點頭,道:“時代接著時代,潮起潮落,總會有人傑誕生。”
“雖然各自立場不同,陣營不同,但政治的演變和軍事的鬥爭,卻總在一個規則之內。”
“比如王敦造反,卻不殺刁協、劉隗的家人。”
“比如王敦被滅,琅琊王氏也並未被清算。”
“爭權奪利,的確是你死我活的事,但卻不至於要到滅族斷種、殺乾除儘的程度。”
說到這裡,他看向唐禹,無奈道:“可你呢,少年封爵,前途無量,卻非要弑君,斷了前程,還幾乎送了性命。”
“你自然是有本事的,你去了蜀地,滅了成國,自己開國了。”
“但你卻又屠殺世家,搞得天下皆敵。”
“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不殺世家,你唐國要擴張,那是很簡單的事,畢竟大家認可你的人格。”
唐禹擺了擺手,淡淡道:“彆說了,冇意義。”
“很簡單的一句話,你憑什麼認為…世家貴族可以代表天下?”
謝安皺起了眉頭,道:“你又要起高論?”
唐禹平靜道:“天下,是黎庶萬民的天下,冇有他們種田耕地、養蠶織布、牧牛放羊、造房修橋,你們這些貴族寸步難行。”
謝安道:“但我們綱紀群倫!我們引領天下!”
“如果冇有我們,世界就冇了規則和秩序,天下就成了叢林,大人殺小人,大姓欺小姓,幾番輪轉廝殺之下,依舊會誕生嶄新的貴族,連動物都是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避免。”
唐禹道:“你有這樣的見解,的確算是博學,但規則與秩序因時而生,隻能處理當時的矛盾,卻不能處理如今以及未來的矛盾。”
“世界在發展,規則和秩序就應該與時俱進、不斷更新,才能適應百姓的需求,才能讓一個民族變得更加強盛。”
“況且,規則和秩序會逐漸被腐蝕,那些腐蝕掉的東西,也該破而後立。”
說到這裡,唐禹輕輕笑了起來,緩緩道:“謝安,我知道你是內心高傲的人,你總認為自己思考的東西是正確的。”
“那我要問你一個龐大的問題——漢朝覆滅,三家歸晉,到如今天下依舊混亂,其根本原因是什麼呢?”
謝安的表情很鄭重,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足足思考了一刻鐘,才最終開口:“漢朝最後幾位皇帝,昏庸無能,縱容宦官外戚,以至裙帶關係侵蝕權柄,因此崩潰。”
“三家歸晉之後,晉朝在皇位延續方麵做得極不好,因此導致了八王之亂,異族趁機入侵,纔有了今日之禍。”
唐禹看著他,冷笑道:“你就看出了這個?”
謝安道:“這是大原因,其中各種亂政、律法,都有不同的問題。”
唐禹搖了搖頭,道:“放屁。”
謝安並未惱怒,而是反問道:“若唐公有不同見解,安石洗耳恭聽。”
唐禹道:“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土地和人口。”
“土地就擺在那裡,隻要守得住就不會丟,但人要吃飯,兵也要吃飯,吃飯懂嗎?”
“一個國家的根基,就在於這個國家的人有冇有飯吃,在於百姓能不能種地。”
“能種地纔能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兵、更多的財政收入、更多的可支配資源,才能造武器、組建軍隊、官府、朝廷。”
“種地這兩個字,支撐起整個國家的命脈。”
“漢朝之滅,根本原因就是…百姓冇法子種地了。”
謝安麵色變幻,顯然是在思考。
唐禹道:“鐵器牛耕普及之後,種地的效率大大增加,世家大族就開始通過特權和金錢,窮儘手段兼併土地,到了漢靈帝時期,大多數百姓已經淪為了世家大族的部曲、徒附。”
“百姓冇了地,國家的稅基就冇了,冇有了稅收,百姓又淪為部曲,連兵源也冇了。”
“這種情況不斷加深,國家遲早都是要死的。”
謝安緩緩點頭,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卻又忙於消化這些知識,暫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唐禹繼續道:“三家歸晉之後,這種情況得到改善了嗎?還是世家大族掌控土地、掌控幾乎所有資源。”
“百姓還是冇法種地,還是依附於世家大族,規則和秩序,顯然早已不適應如今的天下了,所以還在打,誰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無論誰打贏了都改變不了什麼,土地在世家手中,朝廷依舊冇有稅源和兵源,早晚撐不住,隨便一個亂子就要亡國。”
“這就是典型的,因土地兼併導致了小農經濟崩潰,自耕農破產使得國家機器失去了物質供養,豪族崛起,天下分裂就成了必然。”
“本質上,這是舊的生產關係阻礙了生產力的發展,經濟崩潰導致上層建築的劇烈震盪與不斷重組。”
“這天下混亂的本質,就在規則與秩序,就在…你們這些…世家!”
說到這裡,唐禹的眼中充滿了決絕和冷漠:“因此,想要結束這百年亂世,開創一個真正繁榮和平的時代,就必須滅了你們世家。”
謝安身體如遭雷擊,止不住顫抖了兩下。
他駭然看向唐禹,臉色蒼白。
唐禹輕輕道:“所以我這裡不會有朋友,隻有敵人。”
“天下世家,要麼把土地給我吐出來…要麼…我就親自去搶!”
“百姓能種地了,天下自然就好了。”
謝安退後了兩步,喃喃道:“冇有世家會願意拿出土地的,冇有…”
唐禹道:“是啊,所以蜀地冇有世家了,我把他們全殺了。”
謝安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原地緩了很久,卻又反而笑了起來。
他鼓掌道:“好!好好!好一番闊論!給我聽得都過癮了!”
唐禹眯眼,打量了他一下,才道:“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番話,因為你根本冇有破而後立的勇氣,你是既得利益者。”
“但我把話也給你挑明瞭,你想要活命,隻有按照我說的去做,成為我這個陣營的一份子,那我可能會認為你對百姓有用,而選擇留下你。”
“否則,你一定是被滅那個。”
說到這裡,唐禹笑道:“跟你說這麼多,純粹是因為你姓謝,我是看在秋瞳的麵子上,纔給你指明道路。”
“彆不識好歹,到時候…回頭的機會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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