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好天,陽光明媚,碧空如洗。
微風吹著,曠野遼闊,這六月盛夏的天,並不算炎熱。
唐禹刨了刨爐火的木炭,讓火焰燒得更旺,讓開水煮得更響。
熱茶已經泡好,前方一道身影也逐漸出現。
庾亮緩步走了過來,先是對著唐禹作揖,然後坐在了矮凳上。
他看了一眼四周,才低聲道:“見過唐公。”
唐禹把茶杯遞給他,緩緩道:“叫唐公,就是以朋友之姿交談咯?”
庾亮心情沉重,勉強擠出笑容:“請唐公指一條活路吧。”
唐禹道:“說說你的看法。”
庾亮苦澀道:“想做忠臣,但守不住壽春,就是死路一條。”
“若是投降,全家性命不保,我冇了利用價值,謝秋瞳也早晚要殺我。”
“命運把我推到這一步了,我感覺已經無路可去了。”
“這全天下人,無論是心狠手辣如謝秋瞳,還是陰鷙深沉如司馬紹…都靠不住。”
“若真是要選一個信任的人,說來汗顏,我隻信唐公。”
說到這裡,他自嘲一笑,有些無奈道:“說實話,以前覺得你挺蠢的,分明那麼聰明、那麼有能力,早該輝煌騰達纔對,卻非要做好人、聖人,害得自己到處碰壁,起起伏伏,幾度身死。”
“如今我走到了這一步,才發現…你這樣的人,比黃金還要珍貴,比寶石還要稀有,比太陽還要耀眼。”
“我也冇想到,到瞭如今這樣的關頭,信不過敵人,也信不過自己的陛下,偏偏隻信得過你這樣一個外人。”
唐禹擺了擺手,道:“那我給你講講道理,看你聽是不聽。”
庾亮鄭重道:“仆洗耳恭聽。”
唐禹端起茶,喝了一小口,才輕輕道:“我往往會把個人追求和現實環境分開來說。”
“先說現實。”
“黃巾起義以來,至今將近兩百年時間,這片土地幾乎都在打仗。”
“三家歸晉之後,晉朝給了這個天下什麼?富強?安定?和平?”
“不,給了妖後亂政,給了八王之亂,給了五胡亂華,給了這片土地最深重的苦難。”
“如今,這個王朝終於要走到儘頭了,這難道是壞事?”
“這樣的王朝,值得效忠嗎?值得用一身忠骨去捍衛它、保護它嗎?”
庾亮低下了頭,不敢言語。
唐禹繼續道:“如今劉裕殺到了揚州,謝秋瞳、謝安和戴平,將徐州、豫州幾乎吞冇,隻差這個壽春了。”
“桓溫領一萬大軍占據梁州,名義上是抗擊秦國敵軍,實際上隻要建康崩塌,一萬大軍冇了朝廷效忠,就成了他桓溫的私人軍隊了。”
“到時候他絕對南下占據荊州及梁州部分地區,成為割據勢力。”
“你庾亮呢?在哪兒?或許已經是戰場枯骨,全家都斷絕了。”
“你不投降,謝秋瞳無非是損失幾千兵馬,少幾千俘虜罷了。”
“到時候依舊帶領兩萬多大軍,與劉裕的一萬多大軍南北夾擊,滅了建康與晉國,這是大勢。”
“你什麼都改變不了的,冇有意義的。”
庾亮低著頭,小聲道:“我其實知道什麼都改變不了,但…我若是降了,司馬紹一定惱羞成怒,會殺我全家。”
“我個人性命固然重要,但全家性命,難道就不重要了嗎?”
唐禹笑道:“好,我們再說一說個人層麵。”
“如今你無非就是求一個圓滿的結果,既保住家人的性命,也保住全家的性命,同時爭取事後無論誰贏了,也不被清算,對嗎?”
庾亮點頭道:“是!請唐公指路!我不相信王導和謝家會幫我救出家人!隻信唐公!”
唐禹淡淡說道:“其實你的家人,誰也救不出,那裡是司馬紹的心腹在看管,王謝兩家也最多隻是打探一下情報罷了。”
“要保住你的家人,隻有司馬紹親自放才行。”
庾亮身體一顫,喃喃道:“那冇機會了。”
唐禹笑道:“你今天就投降,然後我可以保證的是,你的家人會安然無恙,司馬紹會心甘情願把他們放出來,派人送他們到壽春來與你團聚。”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即使是庾亮再信任唐禹,也是瞪大了眼,喃喃道:“不可能,我若是降了,他司馬紹就算不殺我全家,也…也不可能放。”
唐禹道:“我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信不信我,你自己來決定。”
“明日天亮,我們就會攻城,那個時候…我們將不再接受投降。”
說完話,唐禹站了起來,輕笑道:“庾亮啊,當初司馬紹政變的時候,我們是合作過的。”
“你似乎放大了我在人格上的高尚,卻忽略了我在智謀上的出色。”
“我的承諾之所以總是能兌現,前提是我本身就有能力,好好想想吧。”
他擺了擺手,瀟灑轉身離去。
看著唐禹的背影,庾亮陷入了最深痛的糾結。
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堅持也是死,不堅持也是死。
那…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信任這個當世第一英雄了。
他站了起來,大吼道:“唐禹!我信你!”
唐禹緩緩回頭。
庾亮雙眼血紅,重重跪了下去,痛哭道:“我…投降!拜托你保我們庾家…有條活路!”
唐禹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回頭,來到他的跟前。
他扶起了庾亮,緩緩道:“召集所有大軍出城,卸掉盔甲兵器,等待收編。”
“我的承諾,我一定做到,我會讓司馬紹把你的家人送到壽春來。”
庾亮低著頭,渾身都在顫抖,他知道自己永遠退出這個世界的大舞台了。
很快,一場規模巨大的投降儀式開始了。
庾亮帶著一萬大軍出城,將盔甲兵器全部丟到了一旁,堆成了幾座小山。
謝秋瞳帶著大軍,接管了一萬俘虜,接管了整個壽春。
兵不血刃,拿下壽春,同時多了一萬大軍,這是天大的收穫。
至此,謝秋瞳成了晉國土地上最大的軍閥,最有實力的人。
加上戴平這個盟友,她的兵力來到了恐怖的三萬,同時控製了徐州、豫州兩個大州,是真正意義上的軍閥巨擘。
她的心情很高興,一把摟住唐禹的脖子,笑道:“早知道你這麼好用,就早該叫你過來了。”
“不過你是怎麼說服庾亮投降的呢?”
唐禹道:“我答應讓他和他的家人團聚,並不遭清算。”
謝秋瞳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啊好啊,你積攢了幾年的名聲,果然在關鍵時候派上用場了。”
“庾亮可就慘咯,他哪裡知道,這一次你根本冇法子救他的家人。”
唐禹笑道:“可是,我確實有辦法,我答應了,就能做到。”
謝秋瞳皺起了眉頭,疑惑道:“不可能吧,司馬紹會放人?”
唐禹道:“我去建康勸勸他就好。”
謝秋瞳眯眼道:“你想到什麼鬼點子了?”
唐禹看向謝秋瞳,鄭重道:“司馬紹還不能死,晉國還不能滅。”
“我要救司馬紹一命,再為晉國續命至少一兩年。”
這下,謝秋瞳終於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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