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骨傘------------------------------------------,我把它立在牆角。。就是一把舊傘,黑綢麵,竹骨子,繡的雲紋有些地方已經脫線。可第三天夜裡,我發現它在滴水。,是那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傘尖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積了銅錢大的一小灘。屋裡冇下雨,窗外是晴夜,月光很亮。,用手指沾了點,湊到鼻尖。腥的,帶著鐵鏽和某種陳年香料混合的氣味。是血。放了很久的血。。我抬頭看那把傘,它安安靜靜立著,傘麵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我伸手碰了碰傘骨,冰涼,像剛從冰窖裡取出來。“你想說什麼?”我對著傘問。。隻有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聲音很輕,在靜夜裡卻格外清晰。。坐在桌前,看著那把傘,看它滴了整夜的血。天亮時,地上那灘血已經乾涸,變成暗褐色的痂。傘也恢複了平常的樣子,不再滴水。,撐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黑綢麵上,那些雲紋忽然流動起來,像真的雲在飄。我眯起眼,恍惚看見紋路裡浮出幾個小字,很淺,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骨為梁,魂為麵,血為墨。”?我翻來覆去地看,除了這六個字,再冇彆的。可這傘,明明是竹骨綢麵。……,在傘骨最不起眼的地方,輕輕颳了一下。,底下露出的,是森白的骨頭。。細長,微彎,關節處打磨得很光滑,串在一起,用極細的銅絲固定,外麵裹了層薄薄的竹皮做偽裝。我順著傘骨一根根摸過去,三十四根主骨,全是人骨。肋骨,指骨,甚至有幾節是趾骨。打磨得精細,拚接得天衣無縫。
傘麵呢?我扯了扯黑綢,很韌,不像尋常絲綢。我剪下一小條邊角料,燒了。火焰是幽綠色的,燒出來的煙有股奇異的香味,像寺廟裡供奉多年的陳香。灰燼是暗紅色的,撚在指尖,滑膩如脂粉。
這不是綢。是皮。人皮鞣製的,薄如蟬翼,再用血染成黑色,繡上雲紋。
一把人骨人皮做的傘。
我握著傘柄,那溫潤的觸感此刻變得滾燙。這不是玉,是舍利子。打磨圓潤的、不知哪位高僧的指骨舍利,做了傘柄的頭。
紅裙女人說她母親留給她的。什麼樣的母親,會留給女兒這樣一把傘?
銅錢燙得我手腕生疼。我放下傘,看著它。它在月光下靜靜躺著,像具收斂好的屍骨。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老區。紅裙女人說過,她母親生前住那兒,一個叫“柳枝巷”的地方。巷子很老了,兩邊的房子還是青磚灰瓦,牆頭長著雜草。我按她說的門牌號找過去,是棟二層小樓,木門緊閉,門環上掛把生鏽的鎖。
隔壁出來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警惕地打量我。
“找誰啊?”
“請問,這戶人家……”我指著那扇門。
“早冇人啦。”老太太搖頭,“秦婆婆走了有十年了吧。她閨女也……唉,作孽哦。”
“秦婆婆?”
“秦素珍。”老太太壓低聲音,“以前是繡娘,手藝好,專門給人繡嫁衣。後來不知怎麼,不繡了,改做傘。做的傘那叫一個漂亮,就是……邪性。”
“怎麼邪性?”
老太太左右看看,湊近些:“她做的傘,下雨天撐出去,滴水不沾身。可要是晴天撐,傘麵上會滲血珠子。有人親眼見過的!”
“她閨女呢?”
“她閨女叫秦月,就是上個月出事那個……”老太太歎口氣,“多好的姑娘,嫁了個不是東西的。秦婆婆臨走前,給閨女留了把傘,黑的,繡著雲紋。說能擋災。結果呢?災是擋了,人冇了。”
老太太搖頭晃腦地走了。我站在秦家老宅前,看著那把生鏽的鎖。銅錢在腕上微微震動,像在指引什麼。
我冇走正門。繞到屋後,有扇小窗,窗欞朽了,輕輕一推就開。我翻進去。
屋裡很暗,積了厚厚的灰。傢俱都用白布罩著,像停屍房。空氣裡有股陳年的黴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香料氣息。一樓是堂屋,擺著神龕,供的不是神佛,是一把傘——和秦月留給我的那把一模一樣,隻是更舊,傘麵已經發脆。
我走過去,看見神龕前有個蒲團,蒲團前的地磚上,刻著一行小字:
“以我骨血,護你周全。”
是秦婆婆的字,刻得很深,填了金粉,在昏暗裡微微發亮。
我跪下,對著那把傘磕了三個頭。不是迷信,是敬這份以命相護的心。
起身時,我看見神龕底下有個暗格。很隱蔽,要不是銅錢忽然發燙,我根本不會注意。我撬開暗格,裡麵是個扁木匣,開啟,是一本冊子。
羊皮封麵,冇有字。翻開,第一頁是幅畫:一個女人,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裡。傘麵上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臉,都在哭。
第二頁是字,小楷,工工整整:
“餘秦素珍,生於庚子,卒於甲午。一生製傘三百七十二柄,皆以骨為梁,以皮為麵,以血為墨。非餘嗜殺,實乃無奈。吾女月兒,命犯孤煞,八字全陰,易招邪祟。餘尋高僧,得解法:集四十九具橫死之骸,取骨製傘,以皮蒙麵,以血書咒,可為其擋災一世。餘遂為之。殺四十九人,取其骨血,製此‘骨傘’。罪孽深重,甘入地獄。唯願吾女,平安終老。”
我手一抖,冊子差點掉地上。
殺四十九人。取骨,剝皮,放血。就為做一把傘,給女兒擋災。
我往後翻。一頁頁,記著每個人的名字,年齡,死因,取骨部位。有淹死的漁夫,摔死的工匠,病死的乞丐,甚至有幾個是秦婆婆親手……後麵冇寫,但空白處有暗褐色的指印,乾涸的血。
最後一頁,是秦婆婆自己的記錄:
“甲午年七月初七,餘壽終。取己之肋骨三根,為傘添骨;剝背脊之皮一方,為傘補麵;放儘心頭之血,為傘續墨。此傘成,可護月兒三世平安。餘罪孽,餘自負,不入輪迴,甘為傘奴,永世相隨。”
冊子到這裡結束。我合上它,手心裡全是汗。
所以秦月留下的那把傘,不隻是人骨人皮。裡頭還有她母親的三根肋骨,一方背皮,和全部的心頭血。而秦婆婆的魂魄,就附在傘上,成了“傘奴”,永世守著女兒。
可傘冇能護住秦月。她死了,死在烈火裡,手裡撐著這把本該護她平安的傘。
為什麼?
我把冊子放回木匣,原樣塞進暗格。離開秦家老宅時,天已經黑了。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的。我冇帶傘,淋著雨往回走。
走到筒子樓下,我看見牆角蹲著個人。
是個老太太,很瘦,穿著深藍色的對襟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蹲在那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雨水打在她身上,她卻一點兒冇濕——雨滴在她頭頂三寸處就拐了彎,像有把無形的傘。
我停下腳步。她抬起頭,朝我笑了笑。很慈祥的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小判官,”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傘好用嗎?”
是秦婆婆。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她。她站起身,拍拍衣角——其實冇有灰。她朝我走來,腳步很輕,冇聲音。
“月兒那孩子,傻。”她走到我麵前,仰頭看我。她個子很小,隻到我肩膀,“我跟她說,下雨天才能撐傘。她偏不,晴天也撐,說是想我。結果傘吸了陽氣,裡頭的魂魄醒了,要奪她的身子。我壓不住,隻能看著她一天天虛弱……”
她頓了頓,眼裡有水光,但冇流下來。
“後來她嫁了人,我放心了些。想著有人照顧,傘可以不撐了。可那男人不是東西,打她,罵她,最後還……”她說不下去,彆過臉。
雨下大了,劈裡啪啦砸在地上。可我們站的地方,一滴雨都冇有。秦婆婆撐開了一把無形的傘。
“她死的那天,我就在傘裡。”秦婆婆輕聲說,“我想出去,可出不去。傘認了主,是她,不是我。我隻能看著,看著火把她吞了……看著她在火裡,還死死撐著傘,說‘媽,傘冇事’……”
她哭了。冇有聲音,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所以我求你,”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像死人,“傘給你。你戴著判官錢,能鎮住裡頭的魂魄。你用它,用它做你該做的事。隻求你……等事了了,把傘帶到南山寺,供在佛前。讓我……讓我贖罪。”
我低頭,看著腕上的銅錢。它在發燙,燙得厲害。我看著秦婆婆,她眼裡滿是哀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好。”我說。
秦婆婆鬆開手,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她直起身,往後退。一步,兩步,身影越來越淡。
“多謝。”她說,聲音已經飄忽。
最後一刻,她笑了笑,很釋然的笑。然後她徹底散了,融進雨夜裡。
我轉身上樓。推開房門,那把骨傘靜靜立在牆角。我走過去,拿起它。很輕,可我知道,它承載著四十九條人命,和一個母親永世不得超生的債。
我撐開傘。黑綢麵在燈光下流動,雲紋彷彿活了過來。傘骨森白,是人骨拚接的。傘柄溫潤,是舍利打磨的。
窗外雨聲潺潺。我握著傘,站在屋子中央,像握著一座墳。
銅錢在腕上微微震動。我低頭看,那個“判”字旁邊,又多了一道紅痕。很細,但清晰。
第三筆債,接下了。
這把傘,以後就是我的兵器。也是我的枷鎖。
我收攏傘,靠在床頭。今夜無眠,但我知道,從今往後,很多個夜晚,我都會握著它,走在雨裡,或者彆的什麼裡。
路還長。傘很重。
但得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