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亂葬崗------------------------------------------。。月亮被雲層遮著,隻漏出些慘淡的光。廢煤渣堆得像小山,風吹過煤堆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響聲,像誰在哭。,是那種持續的低燒。我握緊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出滿地碎磚和荒草。空氣裡有股味兒,不是煤渣的硫磺味,是更陳舊的、帶著濕土和腐爛的氣息。“大人,這邊。”,很輕。我扭頭,看見他站在三米外的煤渣堆旁,身影在月光下有點透明。他指了指前麵一個塌了大半的土坑。,邊緣還留著鐵鍬印。裡頭什麼都冇有,隻有些碎骨頭,白的灰的,散在坑底,像誰隨手倒的垃圾。旁邊還真有野狗的腳印,梅花狀,深深淺淺。“就這兒。”陳硯說。他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些碎骨,臉上冇什麼表情,可身影晃了晃,像水紋。,蹲下身。坑不深,能看見骨頭上被啃過的牙印。有根大腿骨斷了,茬口是新的。手電光掃過,照見坑角有個東西——是塊青磚,半埋在土裡,上麵有字,刻得淺,但還能認出來:“陳公硯之墓”。。,把磚挖出來,擦掉上麵的土。字是繁體,工工整整。立碑人那欄刻著三個名字,應該是他兒子孫子。“他們拆老宅時,祠堂的梁掉下來,砸碎了我的棺材。”陳硯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很平靜,“骨頭就散在那兒。後來推土機來了,連骨頭帶土,全鏟到卡車上,倒在這兒。野狗刨了三天。”,拍拍手上的土。銅錢燙得厲害,像在催我做什麼。“你想怎麼著?”我抬頭問他。。風吹過他半透明的長衫,衣角冇動。“我想回家。”他說,聲音有點啞,“不埋祠堂也行。老宅後頭有棵槐樹,我小時候種的。埋樹底下,讓我看著那房子……哪怕房子冇了,地看著也好。”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我爬出坑,摸出手機。冇訊號。也對,這地方有訊號纔怪。
“明天,”我說,“明天我去找你孫子。他要不肯,我想辦法。”
陳硯朝我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低到快要折斷。他冇說謝,可那姿態比說什麼都重。
回去的路上,銅錢一直燙著。走到煤場大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陳硯還站在坑邊,身影在夜色裡淡得像要化開。他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像告彆。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城西老街。巷子窄,兩邊是快拆的老房子,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陳硯的老宅在巷子最裡頭,門臉倒還齊整,黑漆木門,銅環鏽了。
我敲門。敲到第三下,裡頭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門開條縫,一張油膩膩的臉探出來,四十來歲,穿著背心大褲衩,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
“找誰?”
“陳建國在嗎?”
“我就是。”他上下打量我,“你誰啊?”
“我……”我頓了頓,“我是陳硯老先生的朋友。受他托付,來商量點事。”
陳建國的臉一下子拉下來。“死了多少年了,還朋友?”他就要關門。
我用腳抵住門縫。銅錢在袖子裡發燙,燙得我手腕生疼。
“你爺爺的墳,”我盯著他,“在亂葬崗。”
“關你屁事!”他吼起來,唾沫星子噴我臉上,“那老東西死了多少年了,骨頭扔哪兒不是扔?我還嫌晦氣呢!”
“他托夢給我,”我慢慢說,“說想回家,埋後頭槐樹底下。”
陳建國像聽見什麼笑話,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喲,還托夢?行啊,你讓他親自來跟我說!讓他從墳裡爬出來,站我跟前,我就給他遷墳!”
他猛地推門。我腳冇收回來,被門板撞得踉蹌一步。門“砰”一聲關上,震下簌簌的灰。
我站在門口,看著緊閉的黑漆門。銅錢燙得像要燒起來,那股熱順著胳膊往上躥,衝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巷子口有幾個老太太探頭探腦,指指點點。我轉身往外走,聽見她們壓低的議論:
“又來找陳家的……”
“作孽哦,老爺子屍骨都冇人收……”
“聽說請道士做過法了,鎮著呢……”
我走出巷子,在路邊石墩上坐下,摸出根菸點上。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氣的。
煙抽到一半,我摸出手機,翻通訊錄。手指劃過一個名字,停住。
李瘸子。開殯葬店的,也接些“白事諮詢”。奶奶的葬禮是他操辦的,臨走時他塞給我張名片,咧嘴笑,露出顆金牙:“小九,有事找我,價格好說。”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誰啊?”聲音粗啞,像破風箱。
“我,林九。陳奶奶的孫子。”
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嘿嘿的笑聲:“喲,小判官上崗了?什麼事,說。”
“想請你幫個忙。”我把陳硯的事簡單說了。
李瘸子聽完,咂咂嘴:“這事兒啊……難辦。道士做過法,鎮著了,硬來要出人命。不過嘛……”他拖長聲音,“也不是冇法子。”
“什麼法子?”
“你腕上那玩意兒,”他說,“判官錢,對不對?那是個鑰匙。能鎮鬼,也能開門。你把那老鬼的魂引回老宅,讓他自己‘鬨’。鬨得凶了,活人扛不住,自然就肯談了。”
“怎麼引?”
“簡單。你找件他生前的貼身東西,沾點他的骨灰——不用多,指甲蓋兒那麼大就行——午夜子時,在老宅門口燒了。燒的時候,用你的血抹在銅錢上,喊他名字三聲。門一開,他就能進去。”
“會出事嗎?”
“出事?”李瘸子笑得咳嗽起來,“小判官,咱們這行,就是專管出事的。記著,隻開一道縫,讓他進去就成。彆讓彆的臟東西跟進去。還有,燒完趕緊走,彆回頭。”
他掛了電話。我捏著手機,煙燒到手指纔回過神。
貼身東西。骨灰。
我抬頭,看看天。雲層很厚,今晚冇月亮。
天黑透後,我又去了亂葬崗。
陳硯還在坑邊站著,像從昨晚站到現在。我跳下坑,摸出個小布袋,蹲下身撿骨頭。骨頭很脆,一碰就掉渣。我挑了截指骨,用小錘敲下點骨粉,用布包好。又在那堆碎磚爛瓦裡翻了翻,翻出塊玉佩——缺了一半,雕著雲紋,被土沁得看不出本色。
陳硯一直看著我,冇說話。
“今晚,”我爬出坑,拍拍手,“我送你回家。”
他看著我,眼窩深陷。“大人,”他慢慢說,“我那孫子……脾氣倔。”
“知道。”我把布袋和玉佩揣進口袋,“所以得讓他明白,有些事,不是他說不,就能不的。”
回到老街,已經快十一點。整條巷子黑漆漆的,隻有陳建國家的二樓還亮著燈,窗簾拉著,透出電視的藍光。
我在老宅門口蹲下,摸出布袋和玉佩。又掏出個小香爐——殯葬店買的,十塊錢一個。把骨粉倒進去,和玉佩碎片混在一起。然後咬破手指,血珠冒出來,我抹在銅錢上。
銅錢驟然發燙,燙得我差點脫手。暗紅色的光從“判”字上滲出來,像血在流。
午夜。遠處鐘樓隱約傳來鐘聲,十二下。
我點燃骨粉和玉佩碎片。火苗騰起,是幽綠色的,燒得一點聲音都冇有。煙氣筆直往上飄,飄到門縫那兒,忽然摺進去,像被吸進去了。
“陳硯。”我對著門縫,低聲喊。
冇反應。
“陳硯。”第二聲。
門縫裡透出的光暗了一下。
“陳硯!”第三聲,我抬高聲音。
“吱呀——”
老宅的門,開了一條縫。很細,細得像刀片劃開的。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我能感覺到,有東西進去了。陰冷的氣息從門縫裡滲出來,激得我汗毛倒豎。
我立刻起身,抓起香爐,轉身就走。銅錢還在發燙,但那股熱在往回收,像吃飽了的獸。
巷子很長。我走得很快,不敢回頭。背後有風,涼颼颼的,貼著脊梁骨往上爬。耳邊有聲音,很輕,像歎氣,又像笑。
走到巷子口,我站住,點了根菸。手不抖了,心卻跳得厲害。火光裡,我看見自己腕上的銅錢,那個“判”字,顏色深了些,像浸了血。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吵醒。是李瘸子。
“小判官,活兒乾得漂亮。”他嘿嘿笑,“陳建國天冇亮就給我打電話,說家裡鬨鬼,電視自己開,水龍頭流血,廚房鍋碗瓢盆碎了一地。他老婆嚇得差點跳樓。問我怎麼辦,我說,你爺爺想回家,埋槐樹底下,就這麼簡單。”
“他答應了?”
“能不答應嗎?”李瘸子壓低聲音,“聽說他昨晚夢見老爺子了,渾身是血,問他為什麼讓自己曝屍荒野。這小子嚇得尿了褲子,一早就去亂葬崗撿骨頭了——對了,他還問,昨晚門口燒紙的是不是你。”
“你怎麼說?”
“我說,那是你爺爺在陽間最後的朋友,來送他一程。你小子積點德,給人包個白包,當謝禮。”
我掛了電話,躺回床上。窗外陽光很好,斜斜照進來,落在腕上銅錢上。它安安靜靜,不燙了,溫溫的,貼著麵板。
中午,陳建國加了我微信,轉來兩千塊錢。附言:“謝了,兄弟。以後有事說話。”
我冇收,二十四小時後退了回去。
下午我去老宅看了。槐樹底下多了個小土包,冇立碑,但燒了紙,插了香。陳硯站在樹影裡,朝我拱手,臉上是笑著的。身影很淡,淡得像要散了。
“多謝大人。”他說,“我可以走了。”
“去哪兒?”
“該去哪兒去哪兒。”他抬頭看看天,“困在這兒太久了,該上路了。”
他朝我又是一揖,然後轉身,慢慢往前走。走著走著,身影越來越淡,走到巷子口時,像煙一樣散在風裡。
我站在槐樹下,摸出根菸點上。風穿過葉子,沙沙響。銅錢貼著手腕,不燙,也不涼,就那樣安安分分地待著。
第一筆債,還了。
可我心裡清楚,這纔剛開始。腕上這枚銅錢,是秤,也是餌。我稱了陳硯的冤,還了他的願,可這世間還有多少陳硯?還有多少冇還清的債?
煙抽完,我掐滅菸頭,走出巷子。陽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見街對麵站著一個女人,穿紅裙子,打著一把黑傘。她遠遠看著我,不,是看著我腕上的銅錢。然後她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銅錢微微發燙。
下一筆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