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縣,也就是後世的都江堰市。
此處地處平原的西北門戶,緊鄰著進入川西高原的通道,是守護成都府的一道關鍵屏障,更是「川蜀防線」的重要組成部分。
同時,灌縣因都江堰水利工程而聞名,這片富饒的平原是極其重要的糧食和物資產地。
灌縣的城門敞開著,門口一帶人來人往,透著一股子繁華氣象,卻也掩蓋不住四下裡的許多破敗痕跡。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以六七米高,綿延數裡的城牆為核心向外延伸,能看到一片被戰火焚毀的廢墟環繞著城區。
靠近城門的地方還有些生氣,新建了些屋舍和棚戶,但廢墟絕大多數區域依舊荒蕪,雜草叢生。
看那野草的高度,這裡上一次遭遇戰爭,至少也有個幾年光景了。
「有點臭……」
周莊皺了皺鼻子,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腐臭味,混雜著過分濃鬱的植物味道。
與灌縣周邊山上草木稀疏,幾乎所有林木都被砍伐殆盡的景象相比,城外這片廢墟間有幾處自成一方天地。
明明是秋末冬初的時節,這裡的植被卻反常地茂密旺盛。
那是一種看起來很不舒服,給人油膩感的墨綠色。
成片的蕨類植物和深綠色的野草將這片土地遮蓋得嚴嚴實實。
周莊踩上去,才發覺腳下的泥土異常鬆軟、肥沃,甚至有種鞋底黏糊糊的感覺。
與周圍廢墟中常見的黃土不同,沿著一條模糊的分界線,這片茂密草叢下的土壤全是黑褐色,其間還能看到一些慘白的骸骨被雜草的根係糾纏包裹。
那種怪異而不散的臭味,源頭就在這裡,讓周莊麵色難看起來,感覺腳底都有種異樣感。「屠殺……萬人坑?」
「還是先進城吧。」
此時天際紅日已然快要落下,開始泛出黃昏的色彩,但城門口依舊人流眾多。
城門內外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棚戶,其間也夾雜著少量較規整的屋舍和酒樓。
大概是因為馬上就要冬日,趕集格外熱鬧,周圍不知多少村子都趁著這個冬日前最後的機會前來。
許多商販聚集在此,周圍村落山寨的鄉民們也趕來售賣自家的山貨,換取銀錢採購年貨和過冬物資。
而在距離城門更遠些的曠野中,在那片廢墟的更外圍,沿著通往各地的古舊官道,散佈著諸多軍營、哨所和操練場。
整座縣城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巨大的軍營,散發著一種畸形的繁榮。
城門口的盤查極為森嚴。
不大的城門洞裡,竟有十幾名兵卒把守著,嚴密地盯著每一個過往行人,仔細檢查攜帶的物品。
無論進城還是出城,所有人都必須出示路引,這相當於古代的身份證件,幾乎沒有例外可言,看得出來防守非常嚴格。
不過好在,周莊此行的目的是在城裡,卻不需要這東西也能進去。
憑藉著身上這身衣物,這熟悉的地點,熟悉的風景……
周莊在心中反覆默唸並回憶著:「我是李大郎……我是李大郎……」伴隨著這低聲的重複,那些記憶深處的殘渣似乎又開始躁動,並悄然生長。
得益於這些不斷復甦的記憶碎片,周莊自然而然理解了與眼前景象相關的種種資訊,而這又加劇了記憶的生長。
他熟門熟路地繞開城門口喧鬧的市集,順著城牆根一路前行,在一處略顯頹敗的城牆角落附近,找到了一片廢墟,並掀開了一扇極其隱秘的地下暗門。
地道內陰暗潮濕,不見一絲光亮,狹窄得僅容一名成年男子彎腰通行。
好在周莊身形不高,人也纖細,在裡麵走動倒還算寬裕。
這條地下通道內很長,有多個岔路口,似乎通往不同的區域,但基本都被封堵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年代修建的。
若不是曾經親身走過的人,極易迷失方向,需要在迷宮般的狹窄通道中七繞八繞,方能尋到正確的唯一通道。
「是哪條道上的朋友?」漆黑的暗道行至末尾,抵達一處較為開闊之地,前方已無道路,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光芒從上方落下,一個陰森低沉,卻讓周莊格外熟悉的聲音響起。
「趕山貨的。」周莊將身影隱藏在黑暗中,刻意壓粗了嗓音答道。
(山貨,這是李大郎記憶中,他從李富貴那裡學到的黑話之一,意思是,在山村等地方拐到的孩子)
「哦?」黑暗中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審視。「這聲音……是新人啊,哪位兄弟引薦的?」
周莊憑著記憶中的詞彙,拚湊著應答:「是李富貴叔叔讓我來的,爺爺不是過世了嗎,叔叔這趟生意回來就去了我家,說要帶我爹一起發財,我爹說他老了不中用,就讓我跟著過來。」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嗬……原來是李富貴那小子的侄兒啊。」
那聲音接著說道:「倒是聽說過,李老爺子早年和大兒子鬧翻了,搞的分了家,看來他在外麵混得不怎麼樣嘛。」
「不過,李富貴那傢夥怎麼沒一起來?」
「叔叔在城外窯子裡快活呢,說是讓我先去等他,他和表哥爽夠了自然就回了。」
「謔!李富貴這小子,以前叫他一起去逛花樓還總說沒錢,老爺子一走,剛掌了錢,就大手大腳起來了啊。」
「嘿嘿嘿……」幾道笑聲在黑暗中響起,調笑著。「好傢夥,李富貴這傢夥還玩上陣父子兵啊。」
「那可不,這小子半輩子娶了三個媳婦,才得了一個帶把的種,就盼著個兒子傳宗接代,可不是當寶貝寵著嗎。」
「什麼娶媳婦啊,誰不知道,那小子把自家的貨玩大了肚子,沒法賣了,才留下來。」
「嘿!那小子也是夠缺德,三個小娘們玩死了兩個,還有個生了丫頭,被他反手就給娘倆給賣窯子了,到第四個媳婦才生了帶把的,還給難產死了。」
「哈哈哈,可不是嗎,你也不看看他那些媳婦纔多大點,不難產纔怪呢……」
幾道聲音嬉笑一陣後,那道聲音纔再次說道:「既然是李富貴的侄兒,那就是自家弟兄,這回的過路費就給你免了,先進來吧。」
話音剛落,隻聽一陣鎖鏈攪動之聲響起。
一縷微弱的光從上方的暗門縫隙中透下,隱約可見房間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