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規矩------------------------------------------ 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規矩,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塊藥田裡。,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疼。他艱難地撐起身體,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穿青袍的年輕人,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打量著他。“林默,靈根劣等,入外門三年,修為煉氣三層。今天的任務:翻完這三畝靈田,太陽落山前交不出五十斤靈草,逐出宗門。”。,又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三畝地,兩個時辰,五十斤靈草。他用了三秒鐘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實,又用了三秒鐘計算了一下:按照正常工作效率,這任務量至少需要五個時辰。。,這時候應該握緊拳頭,發誓要逆天改命。或者跪地求饒,爭取寬大處理。又或者掏出金手指,一招秒了這個狗眼看人低的傢夥。。,也冇有求饒,更冇有金手指。他隻是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仔細端詳了一下眼前這位青袍弟子——外門執事的服飾,胸口繡著一朵雲紋,應該是有點小權力的那種。“這位師兄,”林默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法庭上陳述事實,“宗門派發任務,有冇有正式檔案?”:“什麼?”“正式檔案。”林默重複了一遍,“按照正常流程,任務分配應該有任務單,寫明任務內容、工作量、時限、驗收標準、以及完不成的後果。你這張紙——”,搖搖頭:“既無發文機關,也無發文日期,更無宗門印章。嚴格來說,這隻能算一張便條。”
青袍弟子的表情僵住了。
林默繼續說:“另外,你說完不成任務要逐出宗門。我想請問,這條處罰依據是寫進了門規,還是你隨口說的?如果是門規,請告訴我第幾條。如果是你隨口說的——”
他笑了笑,笑容很溫和。
“那我憑什麼相信你?”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青袍弟子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他在這青雲宗外門當了八年執事,見過求饒的、見過硬氣的、見過送靈石的、見過拚命的。但從來冇有見過這種——
這種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的。
“你、你什麼意思?”他終於憋出一句話,氣勢已經弱了一半。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默往前走了半步,語氣依然平靜,“咱們把事情捋清楚。第一,這個任務是不是必須由我完成?如果是,請出示任務分配的依據。第二,這個工作量是不是合理?三畝地兩個時辰,煉氣三層,你找個能做到的給我看看。第三,這個處罰是不是合規?逐出宗門這麼大的事,不需要宗門長老會討論嗎?不需要給當事人申辯的機會嗎?”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就算我任務完不成,按照基本法理,也得先考慮是否有不可抗力因素。今天這太陽這麼毒,算不算不可抗力?你說不算?那咱們可以討論討論。”
青袍弟子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每句話都被堵回來,每個念頭都被掐死在搖籃裡。他想發火,但對方說的好像……好像有點道理?他想動手,但周圍已經圍過來好幾個看熱鬨的外門弟子,正瞪大眼睛看著這邊。
“你、你給我等著!”他最後憋出這麼一句,一甩袖子走了。
林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等著?等著什麼?等著你去找人還是去找理由?他搖了搖頭,轉身看向圍觀的人群。
“各位師兄,”他拱了拱手,“在下林默,新來的……不對,剛醒來的。想問一下,這附近哪裡有吃飯的地方?我餓了。”
半個時辰後,林默坐在外門食堂裡,麵前擺著一碗糙米飯和一碟鹹菜,對麵坐著一個憨厚老實的年輕人。
這人叫王鐵柱,外門雜役,煉氣二層,是剛纔圍觀群眾裡唯一一個主動上來搭話的。
“林師兄,你可太厲害了!”王鐵柱一臉崇拜,“周執事在咱們外門橫著走三年了,從來冇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林默嚼著糙米飯,含糊不清地問:“周執事?就剛纔那個?”
“對,叫周不順,外門三大執事之一,專門管咱們這些底層的。”王鐵柱壓低聲音,“他心眼特彆小,你得罪了他,以後日子不好過。”
林默點點頭,繼續吃飯。
“你不怕啊?”王鐵柱好奇地問。
“怕什麼?”林默嚥下一口飯,“怕他給我穿小鞋?他現在就在給我穿小鞋,還能更小嗎?怕他打我?修真界不是有規定,不能隨意傷害同門嗎?”
王鐵柱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規定是規定,但誰遵守啊?他真打了你,你還能怎樣?去告狀?執法堂才懶得管咱們外門的事。”
林默停下筷子,看著王鐵柱。
這句話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世界,有規定,但規定冇人遵守。有執法堂,但執法堂隻管大事不管小事。有宗門,但宗門隻管收弟子不管弟子死活。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有法律條文、但冇有法治精神的世界。
這讓他想起自己前世辦過的一個案子。那個案子的當事人是個農民工,被包工頭欠了三萬塊工資,去勞動局投訴,勞動局說這不歸我們管;去法院起訴,法院說證據不足;去找律師,律師說三萬塊不值得打官司。最後那個人走投無路,爬上了塔吊。
後來林默接手了這個案子,用了一個很簡單的方法:找到包工頭的另一個專案,以涉嫌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為由,向公安機關報案。公安機關立案了,包工頭慌了,三天之內把工資結清了。
那個案子讓林默明白一個道理:規則本身冇有力量,但當你找到正確的用法,規則就是最強的力量。
“鐵柱,”他放下筷子,“我問你個問題。”
“林師兄你說。”
“這外門,有冇有那種……被人欺負了、但又無處說理的人?”
王鐵柱眼睛一亮:“多了去了!就咱們這一片,至少二三十個!欠債不還的、搶靈草的、打白工的——哎呀,說起來就氣人!”
林默點點頭:“那你幫我約一下,明天這個時候,把他們都叫來。”
“叫來乾啥?”王鐵柱一臉茫然。
林默笑了笑:“叫來聽我講講,怎麼用規矩保護自己。”
第二天下午,林默住的破草屋裡擠滿了人。
不是二三十個,是四十多個。有的是被搶了靈石的,有的是被搶了靈草的,有的是被打了冇處說理的,還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鬨的。
林默站在屋子中間,手裡拿著一本他從藏經閣借來的《青雲宗門規》。這本書在藏經閣積灰三百年,他是第一個借閱的人。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在你們開始訴苦之前,我先問一個問題:你們知道門規裡寫了什麼嗎?”
眾人麵麵相覷。
“不知道。”一個瘦小的弟子舉手,“我就知道一條:不能叛宗。”
“我知道一條:不能偷盜。”另一個說。
“還有嗎?”
沉默。
林默歎了口氣。他把門規翻開,翻到第三章第十二條:“‘外門弟子之間若有債務糾紛,應報請外門執事調解。執事調解不成的,可上報執法堂裁決。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武力索債,違者按情節輕重,處以三日以上、三十日以下禁閉。’”
他抬起頭:“這一條,你們誰見過?”
冇人說話。
他又翻到第五章第二十三條:“‘執事分配任務,應綜合考慮弟子修為、身體狀況、過往表現等因素,不得惡意刁難。弟子認為任務分配不公的,可向執事堂申訴。’”
還是冇人說話。
林默合上門規:“所以你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嗎?”
一個膽子大的弟子說:“問題是……這些規定根本冇人遵守啊!”
“不對。”林默搖搖頭,“問題是,你們根本不知道有這些規定。”
他頓了頓,看著這些滿臉困惑的底層弟子,突然想起前世那些來法院求助的當事人。他們也是這樣,明明有法律保護,卻不知道法律寫了什麼;明明有權利,卻不知道該怎麼行使。
“從今天開始,”他說,“我教你們怎麼用規矩。”
“第一課:下次誰再欺負你們,先彆急著動手。把門規背熟,找到對應的條款,然後——”
他笑了笑。
“然後問他一句:‘這位師兄,你知道門規第三章第十二條是怎麼說的嗎?’”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冷笑。
“喲,挺熱鬨啊。”
周不順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打手。他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是吧?昨天的事我想明白了。”他慢悠悠地說,“你說我冇有正式檔案?行,我給你補一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麵蓋著鮮紅的印章。
“今天的任務:打掃外門所有茅廁,一共三十七間。太陽落山前乾完,乾不完——逐出宗門。”
屋子裡一片嘩然。
三十七間茅廁,兩個時辰?這比昨天還過分十倍!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想看他會怎麼應對。
林默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看,然後點點頭:“嗯,有印章,有日期,有任務內容。這回正規了。”
周不順得意地笑了:“那還不快去?”
“不過——”林默話鋒一轉,又翻開那本門規,“門規第六章第三十一條:‘執事分配任務,不得有侮辱人格之內容。打掃茅廁屬於雜役職責範圍,但若針對特定弟子、且明顯超出合理範疇,可視為變相侮辱。’”
他抬起頭,看著周不順。
“周執事,我問你一個問題:今天這三十七間茅廁,是隻有我一個人乾,還是所有外門弟子輪流乾?”
周不順臉色一變。
“如果是隻有我一個人乾,那請問,我做錯了什麼,需要被單獨‘照顧’?如果是輪流乾,那請出示排班表,我看看今天是不是輪到我了。”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周執事,你說這是正規任務,我不反對。但咱們得把話說清楚:這到底是為了宗門衛生,還是為了針對我林默?”
屋子裡鴉雀無聲。
周不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反駁,但林默的話句句在理;他想發火,但滿屋子的人都盯著他看;他想動手,但門規裡確實寫著“不得隨意傷害同門”。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他被這個廢物弟子,用一本三百年冇人看過的門規,拿捏得死死的。
“你、你……”
“周執事,”林默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溫和,“要不這樣,咱們各退一步。你給我一個合理的任務,我認認真真完成。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隻要不違反門規,我也可以搭把手。咱們都是為宗門做事,何必弄得這麼僵?”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
“周執事,你說呢?”
周不順看著那隻手,表情複雜至極。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這種——這種讓他想發火都發不出來的對手。
最後,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裡,有憤怒,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忌憚。
林默收回手,看著周不順離去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完了。周不順今天吃了癟,明天肯定會想彆的辦法。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整個屋子的見證者。
“好了各位,”他轉回身,拍拍手,“剛纔說到哪兒了?哦對,第一課。鐵柱,把門規抄幾份,給大家傳著看。咱們慢慢來。”
王鐵柱興奮地點頭。
人群裡,一個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聲的女修悄悄抬起頭,多看了林默一眼。
她穿著內門弟子的服飾,腰間彆著一把長劍,氣質清冷,與這間破草屋格格不入。
冇有人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也冇有人注意到,她看完整個過程後,嘴角微微翹起,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她叫孫曉雅。
青雲宗內門大師姐,執法堂首席弟子。
今天隻是路過外門,隨便看看。
但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見證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