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靜中又過了數日，直到一則訊息打破了大梵音寺的寧靜。
“苦海幻境即將開啟？”
禪院裏，淩霜從慧明師兄口中聽到這個訊息時，心中微微一動。她正抱著無憂在菩提樹下曬太陽，小傢夥最近似乎又長大了一些，已經能搖搖晃晃地站著，扶著她的腿咿呀學語了。
“是的。”慧明合十道，“苦海幻境乃我佛門聖地，每十年開啟一次。其內蘊含佛理真諦，亦有諸多機緣。隻是幻境兇險，非心誌堅定者不可入。此次開啟，寺中將選派十名弟子進入，並由聖子親自護持。”
“聖子也去？”淩霜故作好奇。
“正是。”慧明點頭，“聖子佛心通明，修為精深，有他護持，弟子們方能平安歸來。屆時幻境入口將對外開放三日，有緣者亦可入內一試，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淩霜懷中的無憂：“隻是幻境內危機四伏，淩施主帶著孩子，還是莫要涉險為好。”
淩霜笑著應下，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苦海幻境……聽名字就是個刷好感度的絕佳場所。共患難，最能拉近關係，更何況還是這種充滿佛門隱喻的地方。
當夜，她便通過係統兌換了一枚“幻境通行令”——這東西能在幻境開啟時，讓她“恰好”被入口波動捲入，看起來就像意外，而非刻意進入。
三日後，佛國聖山後山。
一處巨大的金色漩渦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漩渦周圍佛光繚繞，梵音隱隱，散發出浩瀚而古老的氣息。這便是苦海幻境的入口。
大梵音寺選出的十名弟子已列隊站好，皆是寺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修為最低也是金丹後期。玉衡站在隊伍前方，一身月白僧衣，手持念珠，神色平靜。隻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今日撚動念珠的節奏，比平時略快了一分。
昨日，他主動向師尊提出，要額外帶一人進入幻境。
“那位暫居禪院的淩施主，身世淒苦，心性堅韌，又與佛有緣。”他是這樣說的，“苦海幻境雖有兇險，但亦是淬鍊心性的機緣。或許……能助她化解心中執念。”
師尊沉默良久，才緩緩道：“玉衡，你近日心緒不寧。”
玉衡垂首：“弟子慚愧。”
“罷了。”師尊嘆息，“既然你認為她與佛有緣，那便帶她去吧。隻是切記，幻境之中，諸相非真，莫要……迷失本心。”
“弟子謹記。”
此刻，玉衡望向入口處陸續抵達的其他“有緣者”，目光掃過，卻未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沒來嗎？
也是，帶著孩子，確實不宜涉險。
心中莫名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玉衡斂眸，正要宣佈幻境開啟，忽然——
“聖子！等等我！”
一個略帶慌亂的女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淩霜抱著無憂，腳步匆匆地趕來。她今日換了身便於行動的素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懷中無憂也被裹得嚴實，隻露出一雙好奇的大眼睛。
“淩施主？”玉衡微微一怔，“你這是……”
“我、我想試試。”淩霜跑到近前，氣喘籲籲，臉頰微紅，“聽說幻境中有機緣，或許……或許能找到晅兒的線索。無憂我帶著，不會添麻煩的！”
她說著，眼神懇切，還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勇氣。
周圍有弟子皺眉：“胡鬧！帶著孩子入幻境，萬一出事怎麼辦？”
“就是，苦海幻境豈是兒戲？”
玉衡卻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議論。他看著淩霜眼中的執著，想起她失散的長子，心中那絲憐惜再次泛起。
“幻境確實兇險。”他緩緩開口，“但淩施主心誌堅韌，或許……真能有所得。”
他頓了頓，補充道：“既如此，施主便隨貧僧一道吧。若有危險，貧僧自會護你周全。”
“多謝聖子！”淩霜眼睛一亮，連忙抱著無憂站到他身側。
無憂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小腦袋轉來轉去，最後目光落在玉衡身上，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僧衣的一角。
玉衡低頭，看著那隻白嫩的小手，又看了看無憂純凈的眼眸，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走吧。”
他不再多言，率先邁步，踏入金色漩渦。淩霜抱著無憂緊隨其後，十名弟子也依次進入。
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已是一片茫茫水域。
水是暗金色的，無邊無際，波瀾不興。水麵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不見日月，唯有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孤島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這便是苦海。”玉衡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幻境第一重——‘望海’。需尋到渡海之舟，方能前往下一重。”
話音未落，遠處水麵忽然泛起漣漪。一艘破舊的小木舟，無槳無帆，緩緩漂來。
“舟隻有一艘。”一名弟子皺眉，“我等十二人，如何能渡？”
玉衡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淩霜身上：“淩施主與無憂，隨貧僧同乘。其餘弟子，各憑機緣，尋找其他渡海之法。”
他說得自然，彷彿本該如此。眾弟子雖有些詫異，但聖子發話，無人敢質疑。
木舟不大，三人一童上去，便已有些擁擠。淩霜抱著無憂坐在船頭，玉衡立於船尾，以佛力催動小舟，緩緩朝遠方的孤島駛去。
水麵平靜得詭異。行駛約一炷香後，變故突生。
“嘩啦——”
水中忽然伸出無數雙蒼白的手臂，密密麻麻，抓向小舟！那些手臂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帶著濃烈的怨氣與死意！
“是‘怨靈執手’！”玉衡麵色微凝，雙手結印，佛光迸發，化作金色屏障護住小舟。
然而那些手臂數量太多，前赴後繼，佛光屏障被撞擊得不斷震蕩。更麻煩的是，怨氣滲透，竟開始侵蝕人的心神！
“還我命來……”
“為何獨活……”
淒厲的哀嚎在耳邊響起，直鑽識海。淩霜懷中的無憂被嚇得哇哇大哭，她自己也感到陣陣心悸，眼前開始浮現幻象——滔天的洪水，夫君沉沒的背影，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晅兒……”她眼神渙散，手下意識鬆了鬆。
眼看無憂就要滑落——
“定！”
一聲清喝如驚雷炸響！
玉衡單手維持佛光，另一隻手迅速探出，穩穩托住無憂的同時，也握住了淩霜的手臂。溫熱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帶著精純的佛力，瞬間驅散了她識海中的怨氣幻象。
淩霜猛然回神，發現自己幾乎半靠在玉衡懷中。他一手抱著無憂，一手扶著她，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檀香味混合著男子特有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
“抱緊孩子。”玉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莫要被怨氣所惑。”
淩霜連忙抱緊無憂，卻未立刻從他懷中退開。這個姿勢……太過曖昧。她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聽到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佛子……也會緊張嗎？
她抬眼，恰好對上他低垂的目光。那雙清澈的佛眼中，此刻映著她的倒影，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擔憂？
“聖子，小心後麵！”她忽然驚呼。
玉衡猛地回頭，隻見一道比其他手臂粗壯數倍的怨靈之爪，已突破佛光屏障，直朝他後心抓來！
電光石火間，淩霜想也沒想，空著的那隻手凝聚混沌之氣，一掌拍出！
灰濛濛的掌印與怨靈之爪狠狠相撞，爆發出沉悶的巨響。怨靈之爪寸寸碎裂，而淩霜也被反震得向後倒去——
玉衡手臂一緊，將她牢牢圈住。兩人身體貼得更近，她能清晰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道，和他身上驟然升騰起的、凜冽的怒意。
“放肆。”
他聲音冰冷，單手結印。一道璀璨如烈日的“卍”字佛印自他掌心飛出，轟入水中！
“轟——！”
金色佛光炸開，方圓百丈內的怨靈手臂盡數化為飛灰！水麵劇烈翻騰，許久才緩緩平息。
小舟繼續前行，這次再無阻礙。
隻是舟上的氣氛，卻微妙得有些凝滯。
淩霜已從玉衡懷中退開，重新抱好無憂。小傢夥似乎被剛才的動靜嚇到了，小臉埋在她肩頭，小手卻還抓著玉衡的一截衣袖不放。
玉衡立在船尾，僧衣微亂，氣息略有起伏。他撚動念珠，目光落在遠處孤島上，卻久久未動。
方纔那一瞬間的貼近，那溫軟的身體，那撲鼻的幽香，那下意識的維護之舉……如同烙印，深深印入腦海。
佛心深處，漣漪再起。
“聖子，”淩霜忽然輕聲開口，“方纔……多謝了。”
玉衡沉默片刻，才道：“是貧僧該謝施主。若非施主出手，貧僧恐已受傷。”
他說著，轉過身，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移開：“施主方纔施展的……似是混沌之力？”
淩霜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民女也不知那是什麼。隻是危急關頭，本能反應罷了。”
玉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追問。
小舟終於抵達孤島。
島上荒蕪，唯有一株枯樹，樹下立著一麵古舊的銅鏡。
“這是‘照心鏡’。”玉衡走到鏡前，“幻境第二重——‘問心’。需直麵心中最深的執念與恐懼。”
他話音剛落，銅鏡表麵泛起漣漪。鏡中出現的，並非他的倒影，而是一幅畫麵——
大梵音寺燃起熊熊大火，無數僧侶在火中哀嚎。而他，被鎖鏈束縛，跪在廢墟之中，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無能為力。
玉衡瞳孔驟縮。
這是……他最深的恐懼？怕自己護不住佛門，護不住眾生？
畫麵變化，又出現另一幅景象：淩霜抱著無憂，站在一片血海之中，朝他淒然一笑，然後緩緩沉沒……
“不……”
玉衡下意識上前一步。
鏡中畫麵再變，這次更加模糊，卻更加驚心動魄——淩霜衣衫半解，倚在他懷中，而他，竟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哐當！”
玉衡猛地一掌拍在銅鏡上！鏡麵應聲而碎！
他呼吸急促，額角滲出冷汗，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顫抖。
“聖子？”淩霜擔憂的聲音傳來。
玉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轉身時，已恢復平靜：“無妨。隻是些……幻象罷了。”
他說得輕鬆，可淩霜分明看到，他耳根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
照心鏡……照出的，究竟是什麼？
她若有所思。
此時，其他弟子也陸續渡海而來。隻是大多神色恍惚，有的甚至淚流滿麵，顯然在“問心”一關吃了不少苦頭。
“恭喜諸位通過前兩重。”玉衡的聲音響起，將眾人心神拉回，“接下來是第三重——‘渡劫’。需穿越前方‘紅塵迷霧’，抵達幻境核心‘彼岸崖’。”
他指向島嶼深處。那裏，一片粉紅色的濃霧瀰漫，隱約可見其中人影綽綽，歡聲笑語，卻透著一股詭異的誘惑。
“紅塵迷霧能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慾望。”玉衡神色凝重，“諸位務必緊守靈台，莫要被迷惑。此關……隻能獨行。”
眾弟子神色一凜，紛紛盤膝坐下，調息凝神，準備入霧。
玉衡看向淩霜：“淩施主，你……”
“我和無憂跟著聖子。”淩霜毫不猶豫道，“聖子佛法精深，定能護我們周全。”
玉衡看著她信任的眼神，那句“此關隻能獨行”終究沒說出來。他輕嘆一聲：“那便……跟緊貧僧。”
三人踏入迷霧。
霎時間，天旋地轉。
再定睛時，已不在荒島，而是在一處華麗喜慶的宮殿中。
紅燭高燒，喜字滿堂。
淩霜發現自己身穿大紅嫁衣，頭戴鳳冠，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婚床上。而對麵，玉衡竟也穿著一身大紅喜服，俊美無儔的臉上，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
“娘子。”他含笑喚道，聲音溫柔得讓人心顫。
淩霜：“……”這幻境玩得挺野啊。
她懷中的無憂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正坐在床上玩撥浪鼓，看到玉衡，奶聲奶氣地喊：“爹爹！”
玉衡笑容更盛，走過來，俯身，一手抱起無憂，另一手……輕輕挑起了她的蓋頭。
四目相對。
他眼中情意如潮，幾乎要將她淹沒。
“今日之後，你便是我的妻。”他低聲說，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淩霜心跳漏了一拍。
明知是幻境，可這場景，這氛圍，還有眼前這個褪去聖潔外衣、顯得無比真實而迷人的玉衡……
她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下一秒，她便清醒過來。混沌元嬰輕震，驅散了迷霧的迷惑。
她看著眼前依舊沉浸在幻境中的玉衡，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既然這是幻境……
那她是不是可以……稍微放肆一點？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觸感溫熱，真實得可怕。
“夫君，”她柔聲喚道，眼中泛起水光，“你可知……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玉衡渾身一震。
眼中情意翻湧，掙紮，最終化為一片暗沉的風暴。他猛地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吃痛。
“淩霜……”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與渴望。
佛心深處，那根名為“戒律”的弦，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
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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