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四目相對的瞬間被拉長、凝固。
淩霜能清晰地看到君無夜赤瞳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靈力消耗和情緒波動而略顯蒼白的臉，以及眼中尚未褪去的驚愕與一絲……來不及掩藏的慌亂？
手腕處傳來的力道並未因為君無夜的蘇醒而立刻鬆開，反而在她下意識想抽回時，下意識地又收緊了一些。他掌心的冰冷和微黏的血跡觸感，與兩人之間自發流轉的、溫暖平和的能量迴圈形成鮮明對比，帶來一種極其怪異又難以言喻的感官衝突。
君無夜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轉為一種深潭般的晦暗難明。他先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正源源不斷傳遞著溫和治癒能量的手腕，然後又抬起眼簾，目光沉沉地鎖住淩霜，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沒有說話。
但那眼神裡的複雜程度，足以讓淩霜頭皮發麻。有審視，有疑惑，有被窺見脆弱的慍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恐怕都沒意識到的、被打亂節奏的茫然？
最終還是淩霜先頂不住這詭異的氣氛和手腕上越來越清晰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觸感（以及旁邊蕭烈那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目光），猛地用力，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回來！
能量迴圈因為她這突兀的動作而中斷。君無夜似乎悶哼了一聲，眉心微蹙，臉色又白了一分，但迅速被他壓下。他撐著地麵，緩緩坐直身體，動作間仍帶著重傷未愈的僵硬和虛弱，但脊背挺得筆直，屬於魔尊的冷硬氣場又開始一點點重新凝聚。
“看什麼看？”淩霜揉了揉被握得有些發紅的手腕，沒好氣地瞪了君無夜一眼，試圖用怒氣掩蓋剛才的尷尬和那一絲莫名的心悸，“醒了就醒了，抓著我幹什麼？恩將仇報？”
君無夜聞言，赤瞳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狼狽的情緒，但很快被冰冷的漠然覆蓋。他移開視線，沒有看淩霜，也沒有看旁邊抱臂看戲的蕭烈，而是低頭檢查了一下自身的狀況，聲音沙啞低沉地開口：“是你……救的本尊？”雖是疑問句，但語氣裡已帶上了七八分確定。
“不然呢？等著你自爆炸了這聖殿，大家一起玩完？”淩霜翻了個白眼，語氣硬邦邦的，“別多想，隻是不想被你連累，順便還你之前擋攻擊的人情。兩清了！”
“兩清？”君無夜緩緩重複這兩個字，終於抬眸，再次看向淩霜。那赤瞳深處，彷彿有暗流翻湧，“淩霜，你覺得……你我之間，能兩清？”
這話語裏的深意，讓淩霜心頭一跳。她避開了他的視線，轉向蕭烈：“妖皇陛下，熱鬧看夠了吧？接下來有何打算？”
蕭烈一直在旁邊津津有味地觀察著兩人之間這彆扭至極的互動，聞言咧嘴一笑：“本皇的打算嘛……自然是繼續探這聖殿嘍。不過看你們這情況……”他目光在君無夜明顯虛弱但強撐的氣勢和淩霜故作鎮定的臉上轉了轉，“冰塊臉，你這模樣，能打得動嗎？別拖後腿啊。”
君無夜冷冷地瞥了蕭烈一眼，沒有理會他的挑釁，而是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然而傷勢比預想的更重，他剛起到一半，身形便是一晃，額角青筋一跳，顯然牽動了內傷。
淩霜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虛扶了一下，指尖差點碰到他的手臂，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收了回來。
君無夜穩住了身形，沒有接受她的攙扶，但也沒有拒絕那份下意識的關切（雖然沒落到實處）。他站穩後，深吸一口氣，體內魔力以一種緩慢而艱澀的速度運轉起來，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那股屬於強者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再次回歸。
“本尊無礙。”他聲音依舊沙啞，卻恢復了慣有的冷硬，“此地不宜久留。方纔動靜不小，恐已引來他人。”
這話提醒了淩霜和蕭烈。剛才又是心魔爆發又是救治的，能量波動確實異常。墨淵、佛門、血煞老祖……誰知道有沒有人正循著痕跡摸過來。
“那還等什麼？走唄！”蕭烈率先朝祭壇下方那新出現的階梯入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金眸在淩霜和君無夜之間掃過，笑容帶著點促狹，“不過，你們倆……誰走前麵？誰斷後？需不需要本皇走中間‘保護’一下？”
淩霜簡直想堵上他的嘴。她看了一眼君無夜，對方也正看著她，眼神沉沉，看不出情緒。
“我走前麵。”淩霜當先邁步，走向階梯。她混沌丹心體對能量感知敏銳，適合探路。而且……她實在不想走在這男人前麵，把後背留給他。雖然剛才救了他，但她對他的戒備從未真正放下。
君無夜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跟在了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幹擾她探路，又能在突發情況時及時反應（或者出手？）。
蕭烈聳聳肩，自覺地走在了最後，嘴裏還不忘嘀咕：“得，本皇成看門的了。”
階梯向下延伸，材質與聖殿主體相同，同樣佈滿了歲月塵埃。兩側的牆壁上偶爾能看到殘缺的壁畫和模糊的符文，散發出古老的氣息。
三人一路無話，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階梯上迴響。氣氛沉悶而緊繃，與之前合力對抗守衛時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截然不同，反而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隔閡。
淩霜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前方的能量流動和潛在危險，但身後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卻如同實質般烙在她的背上，讓她有些不自在。她能感覺到君無夜的步伐雖然沉穩，但氣息依舊虛浮，顯然是在強行壓製傷勢。這個認知讓她心頭莫名有些煩躁——都傷成這樣了，還逞什麼強？
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一個轉彎。淩霜謹慎地探頭檢視，發現轉彎後是一段相對平直寬闊的走廊，走廊盡頭似乎有微弱的光芒。
“前麵好像有光，小心點。”淩霜低聲提醒了一句，不等身後回應，便小心地拐了過去。
就在她拐過彎的剎那，腳下的一塊玉石地磚似乎因為年代久遠，微微一鬆！
雖然隻是極輕微的鬆動，甚至沒有發出聲音，但淩霜心神緊繃，立刻察覺不對，身形急停！
然而，跟在她身後、因為受傷和分神（或許是在想別的）而反應慢了半拍的君無夜，卻沒能及時收住腳步，一下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淩霜剛穩住身形回過頭，就感覺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屬於他的、冷冽又霸道的氣息。
君無夜因為急停，身體前傾，為了避免撞上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撐在了她耳側的牆壁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尺！
淩霜甚至能看清他赤瞳中自己驟然放大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因為傷勢和剛才動作而略微急促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時間再次靜止。
這個姿勢，幾乎將她半圈在了他的身體和牆壁之間。屬於成年男子的侵略性氣息和重傷後特有的、混合著鐵鏽味的虛弱感，矛盾地交織在一起，撲麵而來。
淩霜的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君無夜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樣。他撐在牆上的手臂肌肉繃緊，赤瞳猛地一縮，近距離地看著她瞬間染上薄紅的臉頰和那雙因為驚愕而睜大的眸子。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冷香氣，混合著方纔救治時留下的、屬於他的混沌丹心本源的氣息，鑽入他的鼻尖，讓他的呼吸有一剎那的凝滯。
兩人誰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極其微妙的張力。
跟在後麵的蕭烈拐過彎，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壁咚”現場。他腳步一頓，金眸瞬間亮得像探照燈，嘴角勾起一個誇張的弧度，無聲地做了個“哇哦”的口型，然後非常“貼心”地抱著胳膊，靠在了拐角的另一邊牆上，擺明瞭一副“你們繼續，本皇絕不打擾”的看戲姿態。
這細微的動靜打破了凝滯。
淩霜猛地回過神，臉頰更熱，一股羞惱直衝頭頂。她抬手就去推君無夜撐在牆上的手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讓開！”
君無夜被她一推，手臂上的傷被牽扯，劇痛讓他眉頭狠狠一皺，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但他沒有立刻退開，反而就著淩霜推拒的力道，身體又微微前傾了一分，赤瞳緊緊攫住她，聲音低啞得近乎磨砂：
“你怕什麼？”
怕？淩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誰怕了？我是讓你離遠點！傷成這樣還亂動，你想死別拖累我！”
她的反應似乎取悅了君無夜（或者說刺激了他），他眼底那深沉的晦暗裏，竟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惡劣的光芒。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將另一隻手也撐在了牆上，徹底將她困在了方寸之間，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重傷未愈的虛弱感，卻更添了幾分危險的磁性：
“拖累你？方纔……是誰不惜損耗本源，也要救本尊？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帶著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淩霜的唇畔。
淩霜渾身僵硬，感覺血液都衝到了臉上。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在這個男人刻意營造的、混合著虛弱與強勢的詭異氣場下，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反擊。
就在她腦子一團亂麻，眼看要徹底宕機時——
“咳咳！”蕭烈終於看夠了戲，重重地咳嗽了兩聲，聲音裡充滿了憋不住的笑意，“那個……二位，打情罵俏能不能稍微挑一下時間和地點？這走廊雖然黑，但本皇這麼大個活人站在這兒，你們就當沒看見？還有，前麵那光……好像有點不對勁啊。”
最後一句，讓淩霜和君無夜同時神色一凜。
淩霜趁機猛地一矮身，從君無夜手臂下方鑽了出來，快速退開好幾步，氣息還有些不穩，但目光已經警惕地投向了走廊盡頭那微弱的光芒。
君無夜也收回了手，轉過身，麵向走廊深處，赤瞳中的那絲異樣情緒迅速被冰冷的戒備取代。他背對著淩霜，肩膀的線條卻依舊綳得很緊。
蕭烈走了過來，金眸掃過兩人之間依舊古怪的氣氛，搖了搖頭，率先朝那光芒走去：“走吧，去看看。說不定是什麼寶貝呢。”
淩霜平復了一下心跳，也跟了上去，刻意與君無夜拉開了距離。
君無夜沉默地走在最後，目光落在前方淩霜略顯匆促的背影上，赤瞳深處，暗流洶湧。
走廊盡頭的拐角後，並非出口，而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懸浮著幾團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混沌光球，光球內部隱約包裹著什麼東西，散發出不同的能量波動。而在石室的另一側牆壁上，則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扭曲如蛇的古老符文，以及一些類似丹爐、藥材、經絡執行圖的圖案。
“這是……”蕭烈眼睛一亮，“丹紋秘徑的入口？還是什麼藏寶室？”
淩霜的注意力卻被那些符文和圖案吸引了。她體內的混沌丹心體，對其中某些描繪能量流轉和藥性調和的圖案，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而君無夜的目光，則落在了石室角落，那裏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已經乾涸了不知多久的血跡，以及幾塊破碎的、帶有佛門氣息的玉石碎片。
三人還沒來得及仔細探查——
石室入口處，他們剛剛經過的走廊拐角陰影裡，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浮現。
墨淵蒼白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幽深的眸子，如同寒潭，靜靜地注視著石室內的三人，尤其是……背對著他、正專註看著牆壁圖案的淩霜。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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