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廢墟中回蕩，帶著幽冥特有的寒意，精準地投向淩霜藏身的石柱陰影。
淩霜知道躲藏已無意義。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因突然遭遇強敵而產生的波動，從石柱後緩緩走了出來。灰白色的古老石料襯著她素色的衣裙，在這片鉛灰色的天幕下，竟有種奇異的和諧感。她神色平靜，目光清亮地看向廢墟入口處那道玄色身影。
“墨淵陛下，好巧。”淩霜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太多情緒，“幽冥界的手，伸得可真長，連這迷失海域的荒島都不放過。”
墨淵蒼白俊美的臉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加深了些許。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彷彿閑庭信步般，緩緩踏入廢墟，腳下踩著破碎的石板與暗紅色的苔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的斷壁殘垣，最終落回到淩霜身上，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似乎要將她看透。
“巧？”墨淵低笑一聲，聲音悅耳卻冰冷，“淩霜仙子覺得是巧合麼？本王循著印記感應，跨越混亂海域，才尋至此地。仙子覺得，這該是多大的‘巧’合？”
印記感應？淩霜心中一凜，立刻想起之前幾次接觸，尤其是那次在幽冥界的“交易”。這男人果然留下了後手！她下意識地內視己身，神識細緻掃過經脈、丹田、甚至神魂，卻並未發現任何明顯的異種能量標記。
“陛下說笑了。”淩霜麵上不動聲色，“我與你幽冥界早已兩清，何來印記之說？怕是陛下追蹤之法有誤，尋錯了人。”
“是嗎？”墨淵腳步不停，與淩霜的距離在慢慢拉近，保持在一種既不至於立刻引發攻擊，又充滿壓迫感的範圍內。“仙子身上混沌之氣如此特殊，猶如暗夜明燈。更何況……”他刻意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淩霜依舊平坦、卻被她自己習慣性護著的小腹，“……仙子此刻，似乎並非‘孑然一身’。這生命波動，可比尋常修士明顯得多，也……有趣得多。”
淩霜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他能察覺到丹胎的存在？甚至能感知到丹胎的特殊？是了，幽冥鬼帝，掌生死輪迴，對生命氣息的感知恐怕敏銳到極致。自己雖然用秘法和季星塵給的寶物遮掩，但在如此近的距離，麵對這等強者，恐怕難以完全瞞過。
“我是否孑然一身，與陛下無關。”淩霜語氣轉冷，周身開始有淡淡的灰色混沌氣息流轉，與這片遺跡的環境隱隱呼應，無形中增強了她的氣勢。“此地乃混沌遺族故地，幽冥死氣與此地格格不入。陛下若是無事，還請自便，莫要擾了此間清凈。”
“嗬，惱了？”墨淵似乎很欣賞淩霜這副帶著刺的模樣，他停下腳步，此時兩人相距已不足十丈。“此地確是混沌遺族遺跡，死氣不入。但……”他抬起一隻手，指尖縈繞起一縷精純如黑玉般的幽冥之氣，那氣息並未擴散，反而被他牢牢掌控在指尖方寸之間，“力量並無絕對的正邪之分，關鍵在於如何使用。正如仙子身懷混沌，卻未必是遺族正統，不是嗎？”
他這話意有所指，既點破淩霜混沌之力的“外來”性質，又隱含了對混沌遺族傳承的覬覦。
“正統與否，不勞陛下費心。”淩霜不想再與他做口舌之爭，暗中已將那枚攻擊符籙扣在掌心，另一隻手則悄然撫上腕間的清心琉璃佩和玄澈的樹葉印記，隨時準備激發。“陛下追蹤至此，究竟意欲何為？若想強奪此間之物，不妨直說。”
“強奪？”墨淵搖了搖頭，指尖的幽冥之氣無聲消散，他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竟顯出幾分落寞……或者說，刻意營造出的落寞？“本王若真想強奪，方纔仙子研究那碎石片時，便是最佳時機。”
淩霜心頭再震！他果然早就到了！甚至看到了她拾取潮汐感應石的過程！自己竟絲毫未覺！這份隱匿追蹤的本事，著實可怕。
“那陛下是來看風景的？”淩霜嘲諷道，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越是表現得平靜無害，可能越是圖謀甚大。
“風景雖好，不及美人。”墨淵忽然說了句近乎調笑的話，配合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和陰鬱的氣質，有種詭異的違和感。“當然，本王確實有所求。淩霜仙子既能安然至此，想必對歸墟海眼所在，已有線索。那枚碎石片，應當便是關鍵之一吧？”
他果然是為了歸墟海眼而來！而且目標明確，直接點出了潮汐感應石！
“是又如何？”淩霜知道否認無用，乾脆承認，“莫非陛下也想分一杯羹？歸墟海眼兇險莫測，混沌之力暴烈，與幽冥道統相悖，陛下何必冒險？”
“相悖？或許吧。”墨淵不置可否，目光卻越發深邃，“但極致的力量，總有其相通之處。生死輪轉的盡頭，未嘗不能窺見混沌開闢的玄機。更何況……”他再次看向淩霜的小腹，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也更專註，甚至帶上了一絲探究與……難以言喻的炙熱？“仙子腹中這團生命本源，混沌氣息精純無比，生機浩瀚如海，卻又與仙子血脈緊密相連，渾然天成……這絕非尋常孕育。季星塵那傢夥，倒是好本事，也好運氣。”
他的話語直白，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感，讓淩霜極其不適，彷彿自己最隱秘的部分被暴露在對方的目光下。但同時，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墨淵話語中那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羨慕？或者說，是一種對“完美造物”的渴望？
“這與陛下無關！”淩霜冷叱，護著小腹的手收緊了些。丹胎似乎也感應到外界不善的關注，傳遞出一絲不安與微弱的抵抗意念。
“無關嗎？”墨淵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看似隨意，卻暗含玄機，瞬間將兩人距離拉近到五丈之內！一股陰冷、沉滯、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幽冥威壓無聲瀰漫開來，並非大規模衝擊，而是精準地鎖定了淩霜！
“若本王說，對此很感興趣呢？”墨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如此完美的混沌生命載體，若是能參悟其孕育之理，或取得一絲本源氣息研究……對本王的大道，或許有難以估量的助益。”
圖窮匕見！他竟將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
淩霜眼中寒光爆閃，怒火與殺意瞬間升騰！母親的本能讓她的氣勢陡然變得淩厲無比，周身的混沌之氣不再溫和流轉，而是如同被激怒的怒濤，轟然爆發！灰濛濛的氣流以她為中心席捲開來，將墨淵瀰漫過來的幽冥威壓悍然衝散！
“你、找、死！”淩霜一字一句，蘊含著滔天怒意。扣在掌心的那枚符籙瞬間被激發——那是一枚季星塵煉製的“九陽破邪神雷符”，專克陰邪幽冥！
刺目的金色雷光帶著至陽至剛、破除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撕裂鉛灰色的空氣，化作一條咆哮的金色雷龍，張牙舞爪地撲向墨淵！雷光所過之處，連遺跡中殘存的混沌氣息都被微微擾動！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狂暴一擊，墨淵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他似乎早就預料到提及孩子會徹底激怒淩霜。
“幽冥障壁。”他輕吐四字，身前憑空浮現出一麵由無數慘白骷髏虛影凝結而成的半透明盾牆，盾牆上流轉著濃鬱的死亡與詛咒氣息。
轟隆！！！
金色雷龍狠狠撞在骷髏盾牆上！至陽神雷與幽冥死氣激烈對撞、互相湮滅，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刺眼的光華！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將附近幾塊較小的碎石直接震成齏粉！
盾牆劇烈震蕩，表麵骷髏虛影哀嚎著消散大片，但終究沒有破碎，勉強擋住了這一擊。墨淵身形微晃，向後退了半步，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好強的符籙，好烈的性子。”墨淵舔了舔略顯蒼白的唇角，那動作竟帶著幾分邪氣，“不過，仙子似乎忘了，此地雖是混沌遺跡，但畢竟是無主之地。而你……有孕在身，又能發揮出幾成實力？久戰之下，對你和腹中胎兒，恐怕都不是好事。”
他在攻心！試圖用孩子來讓淩霜分心、顧忌！
淩霜怒火更熾，但理智尚存。她知道墨淵說得沒錯，自己確實不能久戰，更不能讓孩子承擔風險。剛才一擊雖猛，但也消耗不小。必須速戰速決，或者……找機會脫身！
她心念電轉，瞬間有了決斷。不再廢話，身形一動，竟主動朝著墨淵衝去！同時雙手掐訣，混沌元嬰在她丹田內睜開眼睛，小手結印！
“混沌禁錮！”淩霜低喝，無數灰白色的混沌之氣從她體內湧出，並非攻擊，而是迅速蔓延開來，如同無形的泥沼，試圖纏繞、遲滯墨淵的動作和法力運轉！這是結合了此地濃鬱混沌環境施展的領域類法術！
墨淵眉頭微挑，似乎沒料到淩霜會如此果斷地近身纏鬥。幽冥死氣從他體內湧出，化作無數黑色細絲，與纏繞而來的混沌之氣對抗、切割，發出嗤嗤的聲響。
而淩霜已然逼近，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高度壓縮、灰得發黑的混沌劍芒，直刺墨淵胸口要害！這一擊，看似簡單，卻將混沌之力的鋒銳與湮滅特性發揮到極致！
墨淵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凝重，不敢硬接，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袖袍一揮，數道漆黑如墨、散發著濃鬱腐朽氣息的幽冥骨矛憑空凝結，嗖嗖射向淩霜！
淩霜身法靈動如煙，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閃避，混沌劍芒方向不變，依舊緊追墨淵！兩人一進一退，在這片古老的廢墟間展開了驚險的近身追逐與攻防！
碎石飛濺，殘存的符文偶爾被激發的能量點亮又熄滅。灰白與玄黑兩色氣息不斷碰撞、糾纏。
墨淵的身法詭異莫測，往往能在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攻擊，幽冥法術更是刁鑽陰毒，專攻神魂與生機。淩霜則仗著混沌之力對幽冥的天然剋製，以及《太古混沌訣》的強橫，穩紮穩打，雖一時難以拿下對方，卻也未露敗象。
在一次交錯而過的瞬間，墨淵的指尖幾乎擦過淩霜的脖頸，帶起一陣陰冷的死亡觸感；而淩霜的混沌劍芒也劃破了墨淵的袖袍，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逸散的混沌氣息讓那破損處難以癒合。
兩人倏然分開，各自落在兩塊倒塌的巨石上，微微喘息，隔空對峙。短短十幾息的交鋒，卻兇險萬分，消耗亦是不小。
淩霜能感覺到腹中丹胎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似乎是受到激烈戰鬥和母親情緒的影響。她心中一緊。
墨淵則看著自己被劃破的袖袍，又抬眼看向淩霜，眼神複雜難明。他忽然開口道：“仙子果然進步神速。這混沌之力的運用，比當初在幽冥界時，精妙純熟太多。看來，與不同的強者‘交流’，對仙子助益匪淺。”這話語裏的暗示，帶著幾分惡劣的嘲諷。
淩霜懶得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正欲再次出手，卻見墨淵忽然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罷了。”墨淵臉上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又回來了，“方纔不過是試探。本王若真有意硬搶或傷害，此刻潛伏在陰影中的‘幽冥影衛’早已出手。仙子雖強，同時應對本王與四名擅長合擊隱匿的影衛，怕也力有未逮吧？”
淩霜心中一沉！影衛？她竟絲毫未察覺還有其他人潛伏！神識立刻全力掃向周圍陰影，果然在幾個極其隱蔽的角落，捕捉到了幾道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冰冷沉寂的氣息！
“你到底想怎樣？”淩霜沉聲問道，知道今日恐怕難以輕易脫身了。
墨淵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袖口，慢條斯理地道：“很簡單。合作。”
“合作？”淩霜挑眉。
“不錯。”墨淵看向遺跡深處，“此地既是遺族祭祀之所，深處必有通往歸墟海眼的關鍵，或封印，或通道。但必有強大禁製守護。仙子身負混沌，乃是‘鑰匙’之一。而本王，或許能提供一些……‘開鎖’的思路，以及應對某些麻煩的力量。比如，外麵那些快要按捺不住的……其他追兵。”
他話音未落，淩霜和墨淵幾乎同時神色微動，轉頭望向島嶼來時的方向。
隱約間，似乎有狂暴的妖氣、淩厲的魔威，正在迅速逼近！
淩霜臉色變幻。前有虎（墨淵），後有狼（其他追兵），深陷遺跡，腹中有子……局麵棘手到了極點。
她看著眼前這個危險的合作提議者，又感知著迅速逼近的其他氣息，心中飛速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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