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暗藏晶鱗怪蛇的礁石區後,淩霜操控幽影梭繼續向東南方向潛行了約莫兩個時辰。
海水的顏色逐漸發生變化,從深邃的墨黑轉為一種詭異的暗藍色,熒光植物也愈發稀少。就在淩霜懷疑自己是否偏離方向時,前方海水中忽然出現了稀薄的、如同輕紗般的彩色霧氣。
“這是……”淩霜放緩速度,仔細觀察。
那些霧氣並非單一顏色,而是呈現出七彩流轉的夢幻光澤,在幽暗的海水中緩緩飄蕩、交織,美得不真實。隨著幽影梭繼續前行,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急劇下降,就連神識探查都受到了明顯的乾擾和扭曲。
混沌羅盤的指標開始輕微顫抖,源石的灰光忽明忽暗,彷彿受到了某種乾擾。
“七彩幻霧海域……果然到了。”淩霜想起季星塵給的情報中提到的危險區域之一。這片海域終年被奇異幻霧籠罩,能扭曲感知、製造幻覺,甚至傳聞有時空錯亂的現象。
她不敢大意,全力運轉《太古混沌訣》,混沌元嬰周身灰光流轉,護住識海清明。同時,她激發了手腕上季星塵給的另一件護身寶物——“清心琉璃佩”。一股清涼寧靜的氣息自玉佩散發,籠罩全身,幫助抵禦幻霧侵襲。
幽影梭緩緩駛入濃霧深處。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光怪陸離。
原本應該是海水的環境,偶爾會閃過一片陸地的虛影——蒼翠的山林、荒蕪的沙漠、甚至熱鬧的凡人集市。耳邊也隱約傳來各種聲音:風聲、雨聲、孩童的笑聲、兵刃交擊聲……雜亂無章,又彷彿近在咫尺。
“都是幻象。”淩霜緊守心神,不去理會那些變幻的景象和聲音,隻專註盯著羅盤指標和前方狹窄的視野。
然而,就在她穿過一片特別濃厚的七彩霧團時,異變突生!
幽影梭彷彿撞進了一層無形的薄膜,四周景象猛地扭曲、旋轉!緊接著,所有的海水、霧氣瞬間消失,淩霜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古樸整潔的街道上。
陽光明媚,街道兩旁是古色古香的建築,行人如織,穿著皆是古樸樣式。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粼粼聲……充滿人間煙火氣。
“這幻境……好真實。”淩霜心中一凜。她能清晰感受到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聞到空氣中飄來的食物香氣,甚至連腳下石板路的粗糙觸感都分毫不差。清心琉璃佩傳來的清涼感依舊存在,提醒她這是幻境,但感知上卻真實得可怕。
她試圖調動靈力,發現修為仍在,但似乎被這幻境世界的規則壓製了些許。混沌羅盤在手中,指標胡亂旋轉,失去了指引。
“必須先找到破綻,或者幻境的核心。”淩霜冷靜下來,不動聲色地沿著街道前行,同時將神識最大限度擴散開,仔細感知這幻境世界的每一處細節。
街道上的行人似乎對她這個穿著“奇裝異服”(幽影梭內服飾相對簡便)的女子並未投以過多關注,一切自然得詭異。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氣派恢弘的府邸。朱紅大門緊閉,門前兩尊石獅威嚴矗立,門匾上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君府”。
君?
淩霜心中微動。難道是……
她走近幾步,正猶豫是否要探查,那朱紅大門忽然“吱呀”一聲,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門內溜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男孩。
他穿著一身料子上乘但略顯陳舊的墨色錦衣,小臉蒼白,五官卻已初現驚人的俊美輪廓,尤其是一雙眼睛,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隻是此刻那雙漂亮的眸子裏,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與倔強。
小男孩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針腳粗糙的布偶小老虎,一隻手還捂著左邊臉頰,指縫間隱約可見紅腫。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淩霜,抿緊嘴唇,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對陌生人感到害怕或好奇,反而像隻受傷的小獸,渾身豎起無形的尖刺,快速低下頭,貼著牆根,快步朝著街道另一端走去。
那眉眼,那氣質……
淩霜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即便縮小了無數倍,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幼年時期的君無夜。
那個後來叱吒風雲、冷酷霸道、讓她又恨又……難以言說的魔尊,小時候竟然是這副模樣?看起來過得並不好,甚至……有些可憐。
“等等!”淩霜下意識開口叫住了他。
小男孩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用那雙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裡滿是“離我遠點”的警告。
淩霜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問他臉上的傷?問他要去哪裏?在這個明顯是幻境的地方,與一個幻象中的幼年君無夜對話,有什麼意義?
就在她遲疑的瞬間,街道另一端傳來一陣囂張的鬨笑聲和腳步聲。
幾個年紀稍大、衣著華貴、滿臉驕縱之氣的男孩追了過來,為首的那個胖男孩手裏還拿著一把彈弓。
“君無夜!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種!跑什麼跑!”
“把你懷裏那個醜老虎交出來!本少爺要拿它當靶子!”
“就是!一個破玩偶當寶貝,果然上不得檯麵!”
小君無夜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抱著布偶老虎的手收得更緊,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裡的冰冷幾乎要凝成實質。但他沒有哭,也沒有求饒,隻是死死瞪著那些逼近的男孩,小小的身體裏爆發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狠厲。
“再看?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挖出來!”胖男孩被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舉起彈弓就對準了小君無夜,“把你那破老虎扔過來!不然今天讓你滿臉開花!”
眼看那胖男孩就要拉開彈弓——
“住手。”
清冷的女聲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
淩霜走上前,擋在了小君無夜身前。她看著那幾個仗勢欺人的小屁孩,心裏莫名有一股火氣。就算明知道這是幻境,就算明知道這可能是幻陣根據她內心記憶或潛意識製造的景象,她也看不下去。
“你、你是誰?敢管本少爺的閑事?”胖男孩被淩霜的氣勢所懾,後退了一步,但嘴上依舊不饒人,“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淩霜差點氣笑了。這經典的台詞,真是放諸四海皆準啊。
“我管你爹是誰。”淩霜懶得跟一群幻象中的小屁孩廢話,她甚至沒有動用靈力,隻是釋放出一絲化神修士歷經殺伐積累的、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凜冽煞氣。
那煞氣如同寒冬冷風,瞬間掠過幾個男孩。
胖男孩臉上的囂張僵住了,隨即轉為驚恐,手裏的彈弓“啪嗒”掉在地上。其他幾個男孩更是嚇得臉色發白,雙腿打顫,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鬼……鬼啊!”不知誰喊了一聲,幾個男孩連滾爬爬,哭爹喊娘地跑遠了。
街道恢復了安靜。
淩霜收斂氣息,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小男孩。
小君無夜依舊緊緊抱著他的布偶老虎,仰著小臉看她。那雙漆黑眸子裏冰冷警惕的神色少了一些,多了幾分探究和……不易察覺的、微弱的依賴?
他沒有道謝,隻是看了淩霜幾秒,然後低下頭,用很小的聲音說:“……他們還會再來的。你……你快走吧。”
說完,他抱著老虎,轉身就要繼續離開。
“你去哪兒?”淩霜問。
小君無夜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去找我娘。”
淩霜一怔。根據她所知,君無夜的生母在他很小時就去世了,據說是魔域內部爭鬥的犧牲品。這孩子……是去祭拜,還是……
“你娘在哪兒?”
“……他們說,娘去了很遠的地方。”小君無夜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執拗的堅信,“但我記得,娘說過,如果我想她了,就去城外的‘忘川坡’看星星,最亮的那顆就是她……她今天一定會回來看我的。”
忘川坡?看星星?
淩霜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澀。這傻孩子……
她看著小男孩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
小君無夜猛地回頭,眼神裡滿是驚訝和更深的警惕:“為什麼?你……你到底是誰?”
淩霜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她看著這張稚嫩卻已見絕色、寫滿孤獨與防備的小臉,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紅腫的左臉頰。
指尖帶著一絲溫潤的混沌靈力,悄無聲息地滲入,緩解著那刺目的紅腫。
小君無夜身體一顫,卻沒有躲開,隻是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我是……”淩霜想了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一個路過的好心仙子。看你順眼,想護你一程。”
這個理由顯然沒什麼說服力,但小君無夜盯著她看了半晌,眼中的警惕竟慢慢化開了一絲。他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仙子都像你這麼愛多管閑事嗎?”
淩霜失笑:“大概就我一個吧。”
兩人——不,一個成年女修和一個五歲幼童——就這樣結伴,走出了城門,朝著郊外那座荒涼的“忘川坡”走去。
一路上,小君無夜話很少,隻是緊緊抱著他的布偶老虎,偶爾偷瞄淩霜一眼。淩霜也沒多問,隻是默默跟著,同時分出一部分心神,繼續感知這幻境的破綻。她發現,越是跟著這小君無夜,幻境似乎就越“穩固”,周圍的景象也越發真實,甚至連她動用靈力的滯澀感都減輕了些許。
“這幻境……是以‘君無夜’的某段記憶或執念為核心構建的?”淩霜心中猜測,“而我這個闖入者,因為與他有極深的現實羈絆(孩子他爹之一),所以被拉入了這段核心場景?要破局,關鍵可能就在這孩子身上,或者……這段記憶的終點?”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忘川坡是一片長滿荒草的山坡,夜風蕭瑟,空曠無人。
小君無夜熟練地爬到坡頂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仰起頭,眼巴巴地望著開始浮現星辰的夜空。他把布偶老虎放在膝蓋上,小手輕輕摸著老虎缺了一角的耳朵,小聲說:“小虎,你說娘今天會變成哪顆星星呢?”
淩霜站在他身邊,也抬頭望天。幻境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越來越深,坡頂風大,帶著寒意。小君無夜隻穿著單薄的錦衣,凍得小臉發白,嘴唇微微發紫,卻固執地不肯離開,依舊仰著頭,在漫天繁星中尋找著“最亮的那一顆”。
淩霜看不下去,解下自己的外袍——雖然隻是靈力幻化的衣著——披在了小男孩單薄的肩上。
帶著體溫和淡淡清香的衣袍落下,小君無夜渾身一僵,終於轉過頭,看向淩霜。星光下,他那雙黑眸裡似乎有水光閃動,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謝謝。”他聲音沙啞,頓了頓,忽然問,“仙子……你說,人死了,真的會變成星星嗎?”
淩霜沉默了一下。她可以輕易說出“那是騙小孩的”這種話,但看著這孩子眼中那最後一點希冀的光,她忽然說不出口。
“也許吧。”她在小男孩身邊坐下,望著星空,緩緩道,“對於活著的人來說,逝去的人就像遠行的星星,雖然觸控不到,但他們留下的光和溫暖,會一直存在心裏。隻要你還記得她,她就在。”
小君無夜聽得似懂非懂,但眼中的光亮似乎凝聚了一些。他抱緊了膝蓋上的布偶老虎,將小臉輕輕靠在淩霜的手臂旁,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依賴的舉動。
“我娘……做的老虎,雖然醜,但是很暖和。”他忽然小聲說,“她說,小虎會替她保護我。”
淩霜心中微軟,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嗯,它會的。”
這一刻,時空彷彿靜止。荒涼的山坡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依偎著,仰望著同一片幻境的星空。淩霜心中那些關於利用、算計、係統任務的紛雜念頭暫時遠去,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帶著淡淡酸楚的溫柔。
這或許就是君無夜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一個角落吧?那個後來用冷酷和霸道武裝到牙齒的男人,心底是否還藏著這個在寒夜山坡上等娘親星星的小小男孩?
忽然,小君無夜指著天空某處,激動地喊道:“看!那顆!那顆最亮!一閃一閃的!一定是娘!”
淩霜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顆異常明亮的星辰,正在有規律地閃爍,彷彿在傳遞著什麼資訊。
也就在這一刻,異變再生!
那顆“星辰”的光芒驟然放大,化作一道熾烈的光柱,朝著山坡直落而下!光柱之中,時空劇烈扭曲,隱約浮現出無數破碎的畫麵碎片——有成年君無夜冰冷的臉、有魔宮景象、有激烈戰鬥、甚至還有……她自己與君無夜某些不可言說的糾纏片段!
與此同時,淩霜腹中的丹胎,似乎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驟然變得滾燙!一股精純溫和的混沌之氣自胎兒本源湧出,與她體內的混沌元嬰共鳴!
嗡——
淩霜手腕上,玄澈留下的那枚樹葉狀“守護印記”,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璀璨的碧綠光華!光華與腹中丹胎湧出的混沌之氣交融,形成一層柔韌而強大的守護結界,將她和身邊的小君無夜籠罩其中!
轟隆!
光柱砸落在結界之上,沒有爆裂,反而像水銀瀉地般,將那些時空碎片、扭曲的光影盡數沖刷、消融!
“抓緊我!”淩霜下意識地一把抱住身邊的小男孩。
小君無夜在光柱降臨的瞬間,臉上露出了極度的痛苦和迷茫之色,他懷裏的布偶老虎發出微弱的光芒。在被淩霜抱住的剎那,他仰起小臉,深深地看了淩霜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依戀、有困惑、有痛苦……最終,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模糊。
“仙子……”他最後的聲音細若遊絲,“……我們……還會再見嗎?”
話音未落,整個幻境——街道、山坡、星空、小男孩——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寸寸崩裂!
七彩的光芒再次充斥視野,時空倒轉的眩暈感襲來!
淩霜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作用在身上,下一刻,她猛地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依舊在幽影梭內,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七彩幻霧。混沌羅盤的指標恢復了穩定,指嚮明確。清心琉璃佩散發著溫潤光芒。手腕上,玄澈的守護印記光芒已經收斂,但依舊能感受到殘留的溫暖。
剛才那漫長而真實的一切,彷彿隻是一場大夢。
但手臂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小小身體依靠過來的溫度;耳邊,彷彿還迴響著那聲稚嫩的“仙子”。
淩霜低頭,輕輕撫摸著自己微微發熱的小腹。剛才,是這孩子和玄澈留下的力量,保護了她,也幫她掙脫了那危險的時空回溯幻境?
“我們……還會再見嗎?”
幼年君無夜最後的話語,莫名地在她心中回蕩。
她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情緒壓下。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這片詭異的幻霧海域。
然而,就在她準備催動幽影梭加速時,前方的七彩濃霧忽然劇烈翻滾起來,隱約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不再是陸地或童年的景象,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巨大的陰影在遊動,散發出比之前那隻章魚恐怖十倍不止的威壓!
同時,淩霜懷裏的混沌羅盤,源石的光芒驟然大盛,直指那片黑暗漩渦!
羅盤傳遞出一股清晰的資訊碎片:目標……接近……歸墟……入口……波動……
淩霜眼神一凝。
難道,穿過這片幻霧和前方的黑暗,就能抵達歸墟海眼的真正外圍?
她握緊羅盤,看著前方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漩渦,又感受了一下腹中丹胎傳來的、混合著警惕與好奇的意念,最終,操控幽影梭,義無反顧地朝著漩渦中心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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