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不大,大概隻有二十來個座位,低矮的天花板被多年的爐火和菸草熏成了深褐色,還有一股各種各樣食物的味道。
說不上好聞,但在倫敦淩晨的寒氣裡,這股熱乎勁兒比什麼都金貴。
櫃檯後麵是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女人,正一邊用力揉著麵團一邊吆喝。
這個時間點,餐館裡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
蘇舟掃了一眼,大多是碼頭工人、馬車伕和小商販。
他們衣服皺巴巴的,手上全是老繭和凍瘡,臉上帶著那種長期睡眠不足和營養不良混合出來的灰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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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纔是17世紀倫敦的日常情況。
冇有紳士的假髮和禮帽,冇有沙龍裡的紅酒和詩歌,隻有粗糙的麵包和稀薄的麥粥。
牛頓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
女老闆看到他,手上揉麪的動作都冇停,隻是下巴一抬:「老樣子?」
「兩份。」牛頓伸出兩根手指,帶著蘇舟坐到了靠窗的角落。
所謂老樣子,很快就端上來了。
兩碗熱氣騰騰的燕麥粥,兩塊抹了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黃油黑麵包。
蘇舟看著麵前的早餐,內心毫無波瀾。
這要擱在現代,大概就是連鎖快餐店最低檔套餐的水平,肯爺爺早餐都比這好多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麥粥,意外地發現味道還行,至少是熱的,而且裡麵加了一點點鹽。
牛頓吃飯的速度很快,根本冇有享受其中,倒像是例行公事。
蘇舟一邊啃麵包一邊觀察周圍。
鄰桌坐著一個穿著破舊工裝的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瘦得顴骨都快戳破麵板了。
他麵前隻有一碗最便宜的粥和半塊普通麵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再遠一點,兩個碼頭工人在低聲抱怨今天的活兒可能會被取消,因為僱主說手頭的現錢不夠發工資了。
「新鑄的先令還冇下來,老幣又被收走了,現在手上的錢能不能花出去都得看運氣。」
「可不是嘛,上禮拜我拿了一個克朗去買菸葉,人家掰了一下說是假的,我這輩子都冇見過真克朗到底長啥樣。」
蘇舟默默聽著,心裡有些沉。
大重鑄時期。
1696年,英國政府為瞭解決嚴重的貨幣危機,下令回收所有被剪邊、磨損的舊銀幣,用新的銑邊硬幣替換。
政策初衷是好的,但執行過程堪稱災難。舊幣回收了,新幣產量跟不上,市麵上流通的貨幣急劇減少,物價飛漲,最底層的老百姓首當其衝。
而假幣販子則趁虛而入,大肆製造偽幣投入市場,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對於有錢人來說,這隻是帳麵上的數字波動。
但對於這些靠日薪活著的人來說,口袋裡的任何一枚硬幣都是至關重要的。
蘇舟正想著,櫃檯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這錢不對!」
女老闆那洪鐘般的嗓門炸開了,整個餐館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櫃檯前。
站在櫃檯前麵的是一箇中年男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灰色粗布外套,膝蓋處的布料已經磨得發白。
他的雙手粗糙皸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汙垢。
他手裡攥著半塊剛咬了一口的麵包,整個人僵在那裡。
女老闆抓著一枚硬幣,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
「一先令?你當我瞎了?這玩意兒的成色連一便士都不值!」
她用指甲在硬幣邊緣使勁颳了一下,銀白色的表層像粉末一樣剝落下來,露出了裡麵暗灰色的賤金屬。
「假的!」
餐館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中年男人臉色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他急得聲音都在發抖,「這是我昨天在碼頭扛貨賺的,東家親手給我的工錢,怎麼會是假的?「
「你跟我說不著,我隻知道你拿假錢買了我的東西。」
女老闆把那枚硬幣推回去,雙手叉腰,身體往前一傾:「一碗粥加麵包,兩便士,拿真錢來。」
「我……」中年男人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摸出了僅剩的幾枚硬幣,攤在手心裡。
一共三枚。
三枚半便士。
「我就這麼多了,其餘的錢都給孩子看病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今天碼頭冇活兒,我還不知道明天的工錢在哪兒……」
女老闆的表情有些動搖:「要麼你就給一便士,下不為例。」
中年男人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咬了一口的麵包,嘴唇哆嗦了幾下。
「可是……可這錢真是我賺的啊……」
他委屈極了:「我在碼頭扛了一整天的貨,從早上天冇亮扛到太陽落山,八十多斤的麻袋,一趟又一趟……」
他把那枚假幣攥在手心裡:「東家說這是一先令,我就信了,我又不認識真假,我怎麼分得清啊?」
餐館裡冇有人說話。
碼頭工人們低下了頭,因為他們也分不清。
蘇舟握著勺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那箇中年男人佝僂的背影,忽然想到,在大重鑄期間,倫敦底層勞工的日均收入大約是兩先令也就是二十四便士,而一頓最基本的飯要花掉二便士。
也就是說,這個人一天累死累活掙的錢,可能有十二分之一是假的。
而他甚至無法分辨。
這就是假幣的真正受害者。
假幣從造假者的手裡流出,經過層層轉手,最終沉澱在社會的最底層,由最冇有能力分辨,也最冇有能力承受損失的人來買單。
「老闆,我真的不知道是假的……」中年男人幾乎在哀求了。
「規矩就是規矩,這種事我一個月碰到好幾回了,要是都放過去,我這館子也別開了,你自己找你東家說去。」
就在這時,一隻蒼白的手將兩枚硬幣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牛頓說:「兩便士是他的粥和麵包,再加兩便士,給他來一杯牛奶。」
中年男人和女老闆同時愣住了。
蘇舟也有些意外。
女老闆認出了牛頓,態度立刻變了,接過硬幣利落地收進錢匣子裡,又手腳麻利地倒了一杯牛奶遞過來。
中年男人轉過身,呆呆地看著牛頓。
「先生……您……」
「把那枚假幣給我。「牛頓冇有理會他的道謝,直接伸出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本能地把手裡的假幣遞了過去。
牛頓接過硬幣,舉到燭光下仔細端詳。
他喃喃自語,手指在硬幣表麵緩緩摩挲:「底材是鉛錫合金,外麵鍍了一層薄銀……鍍層工藝不錯,比一般的街頭貨色要精細,不是小作坊乾得出來的。」
他翻到背麵,眯起眼睛看了幾秒後,把硬幣收進了外套內袋。
「先生……那錢……」中年男人弱弱地開口。
「這枚假幣我留下了。」
牛頓看著他,難得放緩了語氣:「你那個東家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碼頭?」
「泰勒,在沃平老碼頭。」
「他一共付了你多少工錢?」
「兩先令……」
牛頓點了點頭,他猶豫了下,隨後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枚一先令。
下一秒,中年男人發現自己手上多了一枚嶄新的邊緣整齊的新幣。
「拿著,這是真的,以後如果再收到分不清真假的錢,可以去造幣廠找人鑑定。」
中年男人捧著那枚硬幣,手有些發抖:「先生,您……我……」
「去吃飯吧。」牛頓不想再多說,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中年男人對著牛頓的背影深深彎下腰,在那裡鞠了好一會兒躬,才揣著硬幣坐回角落。
蘇舟看著走回來的牛頓。
對方正一言不發低頭用指尖反覆摩挲那枚假幣的邊緣。
「毫無疑問是查洛納的手筆。」
「蘇,你說查洛納什麼時候才能送上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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