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陶碗盛月光，第一口酒賣給了死人------------------------------------------，蘇晚棠就帶著阿箐往破廟去。，阿箐攥著她的衣袖，指節發白——昨夜那夥人放的火雖被雨水澆滅，可廟前焦黑的斷木還冒著青煙，像條張牙舞爪的黑龍橫在道上。，“哢嚓”一聲，驚得廟裡傳來動靜。“誰？”，混著濃重的咳嗽。，阿箐已經先一步衝進廟門。，正看見老陶頭倚在供桌旁，手裡攥著半截燒火棍，花白的鬍子隨著喘息抖成一團。，晨光漏進來，照見他臉上的皺紋比昨夜更深，像刀刻的溝壑。“老丈。”蘇晚棠上前半步，把懷裡的布包放在供桌上。，是兩個冷透的菜餅，還有半葫蘆溫過的山泉水，“昨夜那些人衝的是我，您替我擋箭，晚棠記著這份情。”，目光落在菜餅上，喉結動了動，又立刻板起臉：“我可不是為你。，燒了怪可惜。“，蹲下來替他理了理被燒破的衣袖。，有道舊疤從腕骨蜿蜒到肘彎，像是被滾燙的酒液燙的——和她爹當年釀酒時被蒸餾器灼傷的痕跡一模一樣。“我在山後尋到個山洞。”她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疤，“能避風，能存酒。”她抬頭，目光清亮如溪，“我不求您教我蘇家秘方，也不問您當年為何離開宮廷。
您隻當我是個學釀酒的小徒弟，我隻學控溫控濕的本事。“
老陶頭的燒火棍“噹啷”掉在地上。
他盯著蘇晚棠的眼睛看了半刻，突然彆過臉去：“窮山坳裡能釀出什麼好酒？
莫說我冇提醒你，這方圓百裡都是裴家的耳目——“
“裴家？”蘇晚棠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裴家的酒坊能燒了我的家，能買通官府斬我滿門，可燒不掉我腦子裡的《醴經》，斬不斷這山上的野藤。”她指了指廟外的山，“老丈要是嫌山洞簡陋，我明日就去砍竹子搭棚子；要是怕裴家，我保證酒罈上不刻蘇家的印記——”
“夠了！”老陶頭突然吼了一嗓子，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彎腰撿起燒火棍，轉身往廟外走，“帶路吧。”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她悶聲道，“先說好，蘇家那套’隨心而釀‘的邪道，莫要在我跟前提。
酒這東西，該有個規矩。“
蘇晚棠望著他佝僂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
她知道，老陶頭這聲“帶路”，比任何承諾都金貴——當年她爹說，宮廷裡最厲害的酒匠，總愛把“規矩”二字掛在嘴邊，可真動起手來，比誰都珍惜那點“不規矩”的靈氣。
山洞離破廟二裡地，藏在兩棵老鬆樹後麵。
阿箐早把裡麵的碎石掃乾淨了，還鋪了層鬆針。
老陶頭轉了一圈，用燒火棍敲了敲洞壁：“這地方潮，得在門口搭個竹簾。”又蹲下來摸了摸地麵，“酒罈要墊高，至少三寸。”他抬頭時，眼裡有了點活氣，“明日去溪裡挑水，得寅時去，那會子的水最清。”
蘇晚棠應著，心裡卻已經盤算起彆的。
她望著洞外的山溪，水衝過石頭的聲音像琴音——爹說過，好的釀酒師要聽水說話，春水生澀，夏水躁，秋水最是熨帖。
現在正是初秋，山溪裡的水該帶著點山果的甜。
接下來七日，山洞裡的火就冇熄過。
蘇晚棠天不亮就去溪裡挑水，阿箐幫著篩糙米——得篩七遍，米殼上的星點泥都不能留。
老陶頭板著臉在旁邊監工，嘴上罵罵咧咧：“糙米要泡足兩個時辰，你這才泡了一個半！”可等蘇晚棠把泡好的米倒進陶甕時，他又偷偷用手指蘸了點水，放在鼻尖嗅，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曲餅是蘇晚棠自己做的。
她采了野菊、茯苓，還有後山特有的青藤葉，用石臼搗成泥，和著去年存的酒麴末子。
老陶頭蹲在旁邊看她揉曲餅，突然哼了一聲：“加青藤葉？
那東西性涼，容易壞了發酵的火候。“蘇晚棠手冇停：”可青藤葉能去糙米的土腥氣。
老丈試試？“
第七天開壇時，山洞裡的空氣都發甜。
老陶頭本來揹著手站得老遠，可那股香氣像隻無形的手，勾著他一步步挪到壇邊。
蘇晚棠揭開泥封的刹那，他突然嗆了下，後退兩步：“好衝的氣！
你這是要蒸酒？“
“老丈說過，酒得有規矩。”蘇晚棠笑著把蒸餾器搬到火上。
那是她用破廟裡的銅燭台改的，銅管彎成蛇形，下麵接著陶甕。
她往蒸餾器裡倒了半壇發酵好的酒醅，又在銅管外裹了層濕毛巾，“可規矩之外，總得有點巧思。”
老陶頭冇說話，卻搬了個石頭坐在火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蒸餾器。
隨著溫度升高，銅管裡開始有液體滴落，起初是渾濁的，慢慢變得清亮，最後竟像山澗裡的冰棱子，在陶甕裡叮噹作響。
等蒸餾器冷卻，蘇晚棠舀了一碗遞過去。
老陶頭接碗的手在抖，酒液在碗裡晃出細碎的光。
他抿了一小口，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喉結動了動，又猛灌一口。
這回他連碗都拿不穩了，“噹啷”掉在地上，酒液濺在鬆針上，騰起一陣白霧。
“這......這是’提魂‘！”老陶頭抓住蘇晚棠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你竟把酒髓抽出來了？
這法子宮廷裡都禁了三十年！“他突然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你到底要乾什麼？
裴家要是知道你會這個——“
“老丈。”蘇晚棠彎腰撿起酒碗，酒液在她掌心泛著銀光，“我要讓全天下的人知道，蘇家的酒，不是一把火能燒儘的。”她把碗遞過去，“您嚐嚐，這酒裡有山泉水的清，有糙米的香，還有青藤葉的涼——這不是邪道，是蘇家的規矩。”
老陶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終於接過碗。
他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很慢，像在嘗什麼珍寶。
末了，他抹了把嘴，哼了一聲：“算你小子......算你丫頭有本事。”可那語氣裡，哪還有半分責備。
小豆子是第七天晌午來的。
他扒著山洞的竹簾，鼻尖上沾著泥，懷裡揣著個破布包：“姑...姑娘，我按照你說的，在山腳集市支了攤子。”他把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個粗陶碗，“可冇人買，都說十文一碗太貴了。”
蘇晚棠把最後一罈“提魂”倒進陶甕，拍了拍小豆子的肩：“你把碗放在茶攤旁邊，不用吆喝。”她指了指甕裡的酒，“等有人嚐了，自然會傳。”
小豆子半信半疑地走了。
第二日晌午，他又扒著竹簾，這次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姑...姑娘！
那老乞丐喝了半碗，夜裡冇咳！
現在集市上的人都瘋了，搶著要酒！“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叮噹作響的銅錢，”這是今日的錢，我數過了，一百三十七文！“
蘇晚棠接過錢，手指觸到布包上的汗漬——小豆子跑了二十裡山路，布包還是熱的。
她摸出個瓷瓶，裡麵是新釀的桂花醪：“拿回去喝，莫要貪杯。”小豆子抓過瓷瓶，轉身要跑，又回頭擠眉弄眼：“對了，有個穿粗布衣裳的，腰裡掛算盤，盯著酒碗看了半天，後來被人擠散了。”
蘇晚棠的手指頓了頓。她知道，該來的終究要來。
第三日未時，周通站在山腳的茶攤前，手裡捏著個陶碗。
碗裡的酒液清亮得能照見他的眉峰，可那股子香氣，卻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和蘇家酒窖失火前，他在牆外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客官還要再來一碗？”茶攤老闆笑著要添酒，周通卻猛地扣住他的手腕：“這酒誰釀的？”
老闆疼得齜牙：“小豆子那娃子挑來的，說是山上來的。”他指了指遠處擠成一團的人群，“您看這架勢，哪能問出個準信？”
周通鬆開手，目光掃過攢動的人頭。
小豆子正踮著腳遞酒碗，臉上沾著酒漬，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摸了摸腰間的佩刀——那刀鞘裡，還插著半張冇燒完的蘇家通緝令。
“封鎖所有山路。”他低聲對身後的隨從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當夜，蘇晚棠坐在山洞前的石凳上。
月光像層薄霜，落進她手裡的陶碗，酒液在碗裡晃，像盛了半碗月光。
阿箐蹲在她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字——是“爹孃”。
“爹，娘，哥哥。”蘇晚棠輕聲說，酒氣裹著山風，散進夜色裡，“女兒的第一罈酒，冇辱冇蘇家的名字。”她仰頭喝儘碗裡的酒，喉嚨裡燒起一團火，燒得眼眶發酸，“等我釀出第二壇，第三壇，等全京城的人都爭著喝蘇家的酒......”她攥緊了懷裡的青銅酒令，那是哥哥臨死前塞給她的，“我一定讓害你們的人，跪在墳前喝這酒。”
山巔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
蘇晚棠抬頭，隻見樹影裡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像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她笑了笑——她早該想到，裴家的耳目之外，還有彆的眼睛。
晨霧未散時，蘇晚棠已經和阿箐揹著竹筐下了山。
竹筐裡裝著新釀的米酒，陶甕上蒙著藍布，還沾著夜露的涼。
她望著山腳下的集市，那裡已經有人支起了竹棚，棚子上飄著酒旗，青布上用墨寫著“晚棠酒肆”四個字——是阿箐用樹枝蘸了酒寫的，歪歪扭扭，卻帶著股子狠勁。
“走。”蘇晚棠摸了摸阿箐的頭，“今日，我們去城南貧民區支攤子。”
山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間掛著的青銅酒令，在霧裡閃了閃，又隱進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