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之下的螢幕冰涼,那股無法抑製的顫抖,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髒。
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沈宴的評價,像一把淬了毒的鈍刀,在她的心口反複剮蹭。
她是誰,她是什麽身份,她都可以不在乎。
可那個人……不行。
江晚晴猛地收回手,平板的螢幕暗了下去,將她蒼白的臉映在上麵。那張酷似安若瑜的臉,此刻寫滿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和固執。
三天。
她隻有三天時間。
j就要去海城,去接近傅承軒,去執行那個惡毒到極致的計劃。
可是,在這之前,她必須要做一件事。
一個念頭瘋狂地滋生,幾乎是瞬間就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要回家。
她必須回家見一見自己的父母。
這個念頭讓她從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來,身體因為久坐而一陣發麻,但她顧不上了。她拉開門,走廊裏空無一人,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沈宴的書房門緊閉著。
江晚晴走到門前,抬起手,卻遲遲沒有敲下去。
她要如何開口?
一個被他完全掌控的棋子,有資格提要求嗎?
可是一想到父母,想到那個溫暖狹小的家,她就無法退縮。那是她在踏入這個地獄之前,唯一可以汲取溫暖的地方。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終於叩響了房門。
“進。”
裏麵傳來男人簡短而冷漠的指令。
江晚-晴推開門。
沈宴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身影被窗外的城市夜景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問她有什麽事,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她隻是一團空氣。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斥責都更具壓迫感。
江晚晴的喉嚨有些發幹,她攥了攥衣角,迫使自己開口。
“沈先生。”
“我想……在去海城之前,回家一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的祈求。
房間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沈宴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就那樣站著,用沉默將江晚晴的勇氣一點點碾碎。
就在江晚晴以為自己會被拒絕時,他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晚晴的心尖上。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
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沒有任何情緒。
“可以。”
他吐出兩個字。
江晚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心中一鬆。
但沈宴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窟。
“不過。”他微微傾身,湊到她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慢條斯理地問,“你這張臉,打算怎麽跟他們解釋?”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紅酒的醇香,卻讓她渾身僵硬。
“告訴他們,你去做了個微整形?”
他的話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惡意。
江晚晴的血色瞬間褪盡。
是啊。
她頂著一張和另一個人一模一樣的臉,要怎麽去見自己的父母?
她可以騙過全世界,但要怎麽騙過給了她生命,看了她二十多年麵容的親人?
沈宴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他直起身,拉開了距離。
“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記住,你隻有一天時間。”
他丟下這句話,再也沒有多看她一眼,轉身回到了辦公桌後。
江晚晴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滿了鉛。
他說得對,這是她自己的問題。
是她選擇踏上這條路,就必須自己去承擔所有的後果,包括用最殘忍的方式,去欺騙自己最愛的人。
……
熟悉的舊樓道,聲控燈因為她的腳步聲而亮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牆壁上斑駁的痕跡。
空氣中飄散著鄰居家傳來的飯菜香味。
這裏的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江晚晴站在自家門前,卻感覺恍如隔世。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陌生的,精緻的,屬於安若瑜的臉。
她閉上眼,在腦海裏演練了無數次的藉口再次浮現。
“媽,我升職了,公司福利,組織我們去做了個醫美專案,稍微調整了一下……”
多麽蒼白,多麽可笑的理由。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很快,門內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門被“哢噠”一聲開啟。
“誰啊?”
母親周秀雲探出頭來,看到門口站著的“陌生”女人,愣了一下。
“你找誰?”
那一瞬間,江晚晴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媽媽,沒有認出她。
“媽……”
江晚晴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幹澀而艱澀。
“是我,晚晴。”
周秀雲的表情凝固了,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江晚晴,從頭發絲到下巴,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困惑和陌生的審視。
“晚晴?”她的聲音拔高了,充滿了難以置信,“你的臉……你的臉怎麽變成這樣了?”
江晚晴的心在滴血,臉上卻要擠出練習了無數遍的,輕鬆的笑容。
“媽,你別大驚小怪的。我們公司福利好,組織我們去做了個整體形象提升,就是……高階點的醫美,稍微動了動。”
她按照早就想好的說辭,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沒事的,就是看著變化大,過段時間就自然了。”
周秀雲還是呆呆地看著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怎麽……怎麽能隨便在臉上動刀子呢?這得多疼啊!”
說著,周秀雲的眼圈就紅了。她心疼的不是女兒變了模樣,而是她受了罪。
江晚晴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湧出來。她強行忍住,上前一步,抱住了母親。
“不疼的,媽,真的不疼。你看,是不是變好看了?”
“好看什麽呀……”周秀雲拍著她的背,聲音裏帶著哭腔,“我女兒本來就好看。”
這時,父親江建國也聞聲從裏屋走了出來,看到門口的景象,同樣是滿臉震驚。
在江晚晴又一番艱難的解釋後,老兩口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飯桌上,周秀雲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嘴裏還唸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外麵工作肯定很辛苦吧?臉上動了刀子,得好好補補。”
江晚晴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飯,食不知味。
每一句關心,都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吃完飯,她藉口累了,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書桌上擺著她的課本,牆上貼著她喜歡的明星海報。
這裏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她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裏麵放著一些舊物,幾個日記本,還有一本厚厚的相簿。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本高中畢業相簿。
一頁一頁地翻過。
熟悉的,青澀的麵孔,嬉笑打鬧的瞬間。
她的指尖劃過一張張照片,最後,停在了班級大合照上。
她站在第三排,笑得沒心沒肺。
她的視線,無意識地在照片上逡巡著,掃過每一個同學的臉。
然後,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那個幾乎被人群淹沒,隻露出了小半個身子的位置。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的少年,低著頭,安靜得像一棵樹。
雖然隻有一個模糊的側臉,雖然時隔多年。
但江晚晴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是……他。
是那個出現在“星辰”社團合照裏,被沈宴劃為“無足輕重”的少年!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她的高中畢業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