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晚晴,不好了!你父親出事了!”
一道焦急萬分的嘶喊聲,伴隨著劇烈的拍門聲,猛地刺破了傍晚的寧靜。
江晚晴剛剛脫下高跟鞋,準備享受片刻的安寧,心髒就被這聲呼喊揪得生疼。
她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工廠的老車間主任,李叔。他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漲得通紅。
“李叔?出什麽事了,你慢慢說。”
“慢不了啊晚晴!”李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你爸,你爸他……被抓走了!”
轟的一聲。
江晚晴的腦子裏彷彿有根弦瞬間繃斷,嗡嗡作響。
抓走了?
父親一輩子本分經營,怎麽會被抓走?
“為什麽?因為什麽事?”她的聲音不受控製地發顫。
“還能因為什麽!就是那塊地!”李叔一拳砸在門框上,眼眶都紅了,“那幫天殺的開發商,聯合了上麵的人,說你爸妨礙公務,直接用手銬給銬走了!”
開發商……
江晚晴的身體晃了一下,勉強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
雲省的這片老工業區要搞房地產開發,父親的小玩具廠正好在征收範圍內。
那是個小廠,生產的都是些不怎麽起眼的小玩具,利潤微薄。
但父親一直沒有同意征收。
因為廠裏那一百多個員工,都是跟著他幹了十幾年、幾十年的老人。他們年紀大了,沒什麽別的技能,離開了工廠,就等於斷了生計。
一百多個員工,背後就是一百多個家庭。
父親常說,他關了廠子拿錢走人容易,可那些跟著他吃飯的人怎麽辦。
“他們……他們怎麽敢?”江晚晴的指甲深深陷進掌肉裏,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們有什麽不敢的!”李叔的聲音裏帶著絕望和憤怒,“你爸不同意,他們就天天派人來鬧事,斷水斷電!今天更是直接開著挖掘機過來了,說要強拆!”
“爸為了攔著他們,就站在廠門口,結果……結果他們就叫來人,說你爸聚眾鬧事,直接把人帶走了!”
“廠子裏的工人都被他們的人圍住了,不讓出來,我還是翻牆跑出來的!”
強行抓人。
還要強行拆除工廠。
一股寒意從江晚晴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在雲省這片地界上,權力和資本聯合起來的力量有多麽恐怖,她不是不清楚。
父親的堅持,在那些人眼裏,不過是螳臂當車。
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行,我得去看看。”江晚晴甩開腦中的混亂,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和車鑰匙就要往外衝。
理智告訴她現在去現場也無濟於事,甚至可能會落入對方的圈套。
但那是她的父親。
他現在正被關在某個冰冷的地方,承受著本不該他承受的一切。
“晚晴你別衝動!”李叔死死拉住她,“他們人多勢眾,你一個女孩子過去能做什麽?隻會讓他們抓住更多把柄!”
江晚晴的動作一滯。
李叔說得對。
她現在過去,除了讓自己也陷進去,沒有任何用處。
必須冷靜。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
首先,要確定父親被帶到哪裏去了。
其次,要聯係律師。
她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找到父親的號碼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傳來,像一盆冰水澆在她的心頭。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慌,又翻出通訊錄,找到了王律師的電話。
王律師是廠裏常年的法律顧問,跟父親關係不錯。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王律師嗎?我是江晚晴。”
“是晚晴啊,”電話那頭的王律師似乎有些遲疑,“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他的反應很奇怪。
江晚晴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王律師,我爸出事了,他被開發商聯合的人帶走了,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久到江晚晴以為訊號斷了。
“喂?王律師?您在聽嗎?”
“……晚晴啊,”王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卻透著一股無力和疲憊,“這件事……我剛聽說。你聽我說,不要衝動,千萬不要去現場。”
“我爸他到底被帶到哪裏去了?罪名是什麽?”江晚晴追問。
“……說是涉嫌妨礙公務和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王律師歎了口氣,“人被帶到城南分局了。”
“這根本就是誣告!是他們要強拆,我爸隻是在保護自己的財產!”
“晚晴,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這次的事情不簡單。”王律師的言語間滿是為難,“對方的來頭很大,是市裏招商引資的重點專案,有上麵的檔案。你父親……他這次是撞到鐵板上了。”
“王律師,您是我們的法律顧問,您一定要幫幫我爸!”
“我……我盡力而為。”王律師的聲音聽起來毫無底氣,“但是晚晴,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件事……很難辦。”
很難辦。
這三個字,像三根鋼針,狠狠紮進江晚晴的心裏。
連律師都這麽說,可見對方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何種地步。
結束通話電話,江晚晴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怎麽樣?律師怎麽說?”李叔緊張地看著她。
江晚晴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不能把這種絕望的情緒再傳遞給同樣焦急的李叔。
怎麽辦?
到底該怎麽辦?
找關係?江家隻是個普通生意人,最硬的關係就是這位關鍵時刻都說“很難辦”的王律師。
報警?抓人的就是他們,報警無異於自投羅網。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父親被冤枉,看著一百多個家庭的希望被挖掘機碾碎?
不。
絕不!
江晚晴的身體裏彷彿燃起一團火。
父親用半生心血守護的工廠和員工,她也必須守護住。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江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這通電話的來意。
她劃開接聽鍵,沒有說話。
“是江晚晴小姐吧?”
電話裏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輕佻和毫不掩飾的傲慢。
“我是。”江晚晴的聲音冷得像冰。
“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周,是宏遠地產趙總的助理。”男人輕笑了一聲,“想必江小姐已經知道令尊的事情了。我打這個電話,是想跟江小姐談談。”
宏遠地產,趙總。
就是這次開發的開發商。
江晚晴攥著手機,一字一句地開口:“我爸在哪。”
“江小姐別急嘛,”周助理慢悠悠地說,“江廠長年紀大了,脾氣還這麽倔,為了幾個快要退休的老家夥,跟政府的重點專案作對,這又是何必呢?”
“他在哪。”江晚晴重複道,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危險的意味。
“城南分局的招待所,條件不錯的,管吃管住。”周助理完全無視她的怒火,自顧自地說著,“我們趙總說了,大家和氣生財。之前給出的補償方案,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現在,我們再加一百萬。江小姐你簽了字,這筆錢立刻到賬。工廠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動工,你父親呢,也能少受點皮肉之苦,關個幾天就出來了。”
“你覺得,怎麽樣?”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施捨和恩賜。
彷彿那一百萬,是對江家的天大恩惠。
而父親所受的牢獄之災,工人們即將麵臨的失業困境,都隻是可以被金錢衡量的價碼。
“我怎麽樣?”江晚晴忽然笑了,隻是那笑聲裏沒有一絲溫度,“我讓你老闆洗幹淨脖子,在牢裏等著我爸。”
電話那頭的周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敢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
隨即,他發出一聲嗤笑。
“江小姐,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實話告訴你,那份檔案,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你父親妨礙公務是事實,人證物證俱在,判個一年半載都是輕的。”
“你以為你還有的選嗎?”
“別給臉不要臉。”
江晚晴沒有再跟這種人廢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忍不住把手機砸了。
旁邊的李叔聽得斷斷續續,但也明白了大概,氣得渾身發抖:“這幫畜生!簡直是欺人太甚!”
江晚晴沒有理會,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對方有恃無恐,說明所有環節都已打點妥當。
從抓人到強拆,他們佈下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局。
常規的法律途徑,已經走不通了。
必須用非常的手段。
可她一個普通人,能有什麽非常的手段?
就在她心急如焚,一籌莫展之際。
那個被結束通話的陌生號碼,又發來了一條簡訊。
隻有寥寥幾個字,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插進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明天早上六點,挖掘機準時進場。給你一夜的時間,考慮清楚。”
早上六點。
江晚晴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
現在是晚上八點。
隻剩下不到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後,承載著父親半生心血和上百個家庭生計的工廠,就會被夷為平地。
一股徹骨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攥著手機,指尖冰涼。
突然,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像是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卻可能燎原的火星。
她猛地抬起頭,手指顫抖著,在通訊錄裏瘋狂翻找。
終於,她停在一個許久沒有聯係過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