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雪線山口後的第七天。
風變得更加暴烈，如同無形的鈍刀，卷著砂礫和雪沫，永無止息地抽打著荒原上的一切。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植被早已消失殆盡，隻剩下嶙峋的黑色怪石和偶爾從石縫中頑強探出的、枯黃帶刺的荊棘。
空氣裡的鐵鏽味和血腥氣，已經濃鬱到無法忽視。那不是新鮮血液的甜腥，而是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滲入泥土和岩石、與風沙融為一體、近乎本能的殺戮與死亡的味道。
葉青騎著黑馬，走在一條被無數車輪、馬蹄和腳步硬生生碾軋出來的、寬闊而泥濘的道路上。道路兩旁，偶爾能看到半掩在沙土中的森白骨骸，有人類的，有獸人的，也有各種奇形怪狀魔獸的。破損的武器、碎裂的盾牌、鏽蝕的箭鏃，更是隨處可見，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土地的殘酷。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遇到像樣的魔獸了，連低階的骷髏和殭屍都少見。但危險的感覺，卻比在荒野深處時更加清晰。那不是來自野獸的兇殘，而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有序、更加規模化的——戰爭的氣息。
黑馬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斷打著響鼻，馬蹄踏在堅硬的路麵上發出嘚嘚的聲響，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忽然，地麵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沉悶的震動。
葉青勒住馬，眯起眼睛向前方望去。隻見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支隊伍正朝著他這個方向疾馳而來。速度很快，馬蹄聲如同悶雷滾動。
那是一支騎兵。大約二十騎，清一色的黑色重甲，連戰馬都披著暗沉的馬鎧。他們佇列嚴整，即使是在狂奔中，也保持著緊密的陣型。為首一人，手持一桿飄揚的黑色戰旗，旗麵上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柄滴血的長劍和一麵殘破的盾牌圖案。
鐵血城的巡邏隊。
葉青從雷蒙城主給的地圖備註上看到過這個標誌。他沒有躲避，隻是停在路中央，靜靜等待。
騎兵隊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轉眼間就衝到了近前。在距離葉青約五十步時，為首那名騎士猛地一抬手，整個隊伍齊刷刷地停下，動作乾脆利落，顯示出極高的訓練素養。隻有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和盔甲摩擦的嘩啦聲在風中回蕩。
二十雙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透過麵甲的縫隙，牢牢鎖定了葉青。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在他身上刮過，帶著審視、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那是見慣了生死、對一切陌生存在都抱有最高戒備的眼神。
葉青能感覺到，這二十個騎兵，最弱的也有白銀高階，為首那個持旗的，氣息隱晦，至少是黃金級。他們身上散發著濃鬱的血煞之氣，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的味道，與楓葉城那些所謂的精銳衛兵截然不同。
“什麼人？出示身份憑證！說明來意！”持旗騎士的聲音透過麵甲傳出，嘶啞、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葉青從懷裏摸出雷蒙城主給的鐵質令牌，扔了過去。令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那騎士穩穩接住。
騎士低頭看了一眼令牌，又抬頭看了看葉青，目光在他那身風塵僕僕但完好的粗布衣服，以及那匹明顯不凡的黑馬上停留了片刻。
“楓葉公國的推薦信物。”騎士將令牌扔回給葉青，語氣依舊冰冷，“來鐵血城做什麼？”
“找人打架。”葉青很誠實地回答。
“……”騎兵隊出現了一陣極其短暫的沉默，隻有風吹過旗麵的獵獵聲。那些冰冷的目光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死寂。
“想打架，有的是機會。”持旗騎士似乎對葉青的回答並不意外，在這座城市，抱有各種目的前來的瘋子太多了。“跟在我們後麵，保持距離。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舉動，否則，格殺勿論。”
說完，他調轉馬頭，打了個手勢。騎兵隊立刻分成兩列，讓出道路中間，但依舊隱隱將葉青夾在中間。持旗騎士一馬當先，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煙塵升起的地平線奔去。其他騎兵自動調整位置，將葉青“護衛”（或者說監視）在隊伍中央。
葉青無所謂地聳聳肩，催動黑馬，跟了上去。有帶路的，正好。
隨著不斷前進，地麵的震動感越來越強，空氣中那股混合了金屬、硝煙、血腥、汗水、糞便（大量牲口聚集）的複雜氣味也越發刺鼻。前方，地平線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並非自然形成的山巒，而是一座……堡壘。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通體由灰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戰爭堡壘！
城牆高達三十米以上，表麵佈滿了刀劈斧鑿、火焰灼燒、魔法轟擊留下的斑駁痕跡，以及乾涸發黑的血跡。牆頭密密麻麻佈滿了箭垛、弩炮和閃爍著魔法光芒的防禦塔。一麵麵巨大的、顏色各異的旗幟在牆頭迎風招展，有人族各國的旗幟，有各大傭兵團的團旗，還有一些葉青不認識的圖案。
城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彷彿一道橫亙在大地上的鋼鐵山脈，將荒原蠻野的氣息死死擋在北方。城牆正中，是一道更加宏偉、包著厚重金屬、佈滿尖刺的巨型閘門，此刻正半開著，無數人流、車馬如同蟻群般進進出出。
這裏，就是鐵血城。蒼玄洲北方邊境，人族抵禦獸人、魔獸，以及一切北方威脅的第一要塞，也是最大的前哨站和戰爭熔爐。
還未靠近，震耳欲聾的聲浪已經撲麵而來。那是成千上萬人匯聚在一起的喧囂——士兵操練的號子聲、鐵匠鋪叮噹作響的打鐵聲、商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傭兵們粗野的咒罵和狂笑聲、傷兵壓抑的呻吟、牲口的嘶鳴、車輪的碾壓聲……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充滿了暴烈生命力的背景噪音。
城門處，檢查極其嚴格。數十名全副武裝、眼神兇悍的士兵把守著通道，對每一個進出的人進行盤查，核對身份，檢查貨物。空氣緊張得幾乎要凝固，任何一點可疑的舉動都可能招致雷霆般的打擊。
葉青所在的這支巡邏隊顯然地位不低，持旗騎士亮出一麵小小的黑色令旗，守門士兵立刻肅然行禮，讓開道路，連葉青這個“被護送”的陌生人，也隻是多看了兩眼，並未阻攔。
穿過幽深、寒冷、瀰漫著濃重濕氣和鐵鏽味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