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枚磨得發亮的地府工牌,指腹反覆蹭過"正式陰差"四個字。工牌邊緣的棱角早被磨平,像我這幾年在陰間摸爬滾打的性子——當年那點愣頭青的銳勁兒還在,隻是多了層看不見的繭。
"阿哲,發什麼呆?"牛頭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手裡拎著的魂瓶晃了晃,裡麵的夜遊魂發出細碎的嗚咽,"崔副吏那老東西的賬本,你到底查不查?閻王殿催第三回了。"
我收回目光,看著他手裡的魂瓶笑:"查,怎麼不查。隻是這賬本裡的貓膩,怕是比你魂瓶裡的夜遊魂還多。"
牛頭嗤笑一聲,往我手裡塞了個熱乎的肉包子:"剛從陽間捎來的,豬肉大蔥餡,你小時侯最愛搶的那種。"
包子的熱氣糊在臉上,我咬了一大口,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這味道和記憶裡奶奶蒸的一模一樣,隻是那年月窮,餡裡多是白菜,肉星子得仔細挑才能找見。
"說起來,"牛頭突然壓低聲音,"馬麵昨天去勾魂,撞見崔副吏的賬房魂在奈何橋邊燒紙,嘴裡唸叨著'陽間的算盤珠,怎麼就撥不轉陰間的賬'。你說他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
我嚥下嘴裡的包子,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賬本——這是上週從崔副吏庫房裡順出來的,紙頁泛黃,上麵的墨跡卻新鮮得很,像是剛補上去的。
"你看這處,"我指著其中一頁,"他記著給'陽間張老闆'燒了三車冥幣,可張老闆三個月前就病死了,哪還需要這東西?"
牛頭湊過來一看,突然罵了句臟話:"這老東西,是把地府的公款往陽間倒騰!"
正說著,馬麵扛著個魂籠從外麵進來,籠裡的魂L撞得鐵籠哐當響,嘴裡還在喊:"我冇罪!我就是幫崔副吏給陽間的兒子捎了個信,怎麼就成了私通陽間?"
馬麵把魂籠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這是崔副吏的遠房侄子,在陽間開了家典當行,專收陰物。剛纔勾他魂的時侯,正跟個老太太討價還價,說什麼'地府的金元寶,兌陽間的票子,一文換十文'。"
我突然想起上週去陽間查案,路過那家典當行,玻璃櫃裡擺著的銀鎖眼熟得很——那是三年前地府給善魂發的功德鎖,上麵刻著的"善"字,還是我親手寫的模板。
"有意思。"我把賬本往懷裡一揣,"看來這崔副吏,是把地府當成自家的錢莊了。"
馬麵突然踹了魂籠一腳:"說!崔副吏讓你往陽間運了多少陰物?"
那魂L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說:"不、不多...就是些魂瓶、功德鎖,還有...還有上個月從枉死城偷偷運出去的'往生鏡',說能照見陽間的親人,老太太們最愛買了。"
牛頭眼睛一瞪:"往生鏡是地府重器,他也敢動?"
我冇說話,隻是摸出懷裡的算盤——這算盤是剛入職時謝清送的,說"陰間的賬再亂,算盤珠子不能錯"。此刻指尖撥上去,算珠碰撞的脆響裡,突然想起謝清當時的樣子:他指著算盤上的"天"位,說"這格記陽間的善,那格記陰間的惡,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走。"我抓起算盤就往外走,"去崔副吏的庫房。"
庫房在枉死城深處,鐵門上掛著的鎖比馬麵的魂籠還粗。牛頭一斧頭劈下去,鎖芯崩裂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驚得牆頭上的夜鴉撲棱棱飛起。
"好傢夥。"馬麵低呼一聲。
庫房裡堆著的箱子比我人還高,開啟最上麵的一個,裡麵竟全是嶄新的冥幣,每張都印著崔副吏的私章。再往下翻,竟翻出個賬本,上麵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陽間的富商,後麵標著"欠陰物三車""需還陽間票子五千兩"。
"這哪是賬本,分明是高利貸的借據。"牛頭越翻越氣,"他還敢記著'李知府家小妾,用陽間玉鐲換地府還魂香',這老東西是不想活了!"
我卻盯著賬本最後一頁發呆——上麵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往一個大箱子裡塞東西,箱子上寫著"阿哲的工錢"。
這字跡我認得,是崔副吏的賬房魂寫的。去年冬天他來給我送俸祿,偷偷塞給我個紅包,說"崔大人讓多給的,彆聲張"。當時我還覺得他麵善,現在看來,那紅包裡的冥幣,怕是早被記在這賬本上了。
"這賬房魂,倒還有點良心。"我把賬本折起來揣好,"至少冇忘了給我記筆工錢。"
突然,庫房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馬麵一把將我拽到箱子後麵,低聲道:"是崔副吏的人!"
幾個陰差舉著火把衝進來,為首的正是崔副吏的親隨,手裡拎著鐵鏈,嘴裡喊著:"誰在這兒鬼鬼祟祟?崔大人說了,擅闖庫房者,打斷腿!"
牛頭剛要摸斧頭,被我按住了。我從懷裡摸出個魂哨——這是謝清給的,說"遇著麻煩就吹,地府的陰差聽見了,都會來幫你"。
哨聲剛響,就聽見外麵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謝清的聲音穿透火光傳來:"崔副吏好大的威風,連閻王殿批的查賬令,都敢攔?"
崔副吏的親隨臉色一白,手裡的鐵鏈"噹啷"掉在地上。謝清走進來,玄色官袍上沾著夜露,看見我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查得怎麼樣?"
我把懷裡的賬本遞過去,他翻開看了兩頁,突然把賬本往地上一摔,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怒意:"竟敢私通陽間,倒賣地府重器!來人,把崔副吏給我捆到閻王殿!"
牛頭和馬麵立刻應聲,拽著嚇得癱軟的親隨往外走。我看著謝清彎腰撿賬本,手指捏得紙頁發皺,突然想起他剛入地府時,也是這樣,見不得半分徇私枉法,像塊燒紅的烙鐵,碰不得半點臟東西。
"你那算盤呢?"謝清突然問。
我把算盤遞給他,他接過去,指尖在算珠上撥了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當年教你算賬,就是怕你被這些糊塗賬繞進去。你看,這'利'字位上,多撥了三顆珠,就成了'貪'。"
我湊過去看,果然見"利"字對應的算珠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故意撥錯的。
"其實崔副吏剛入地府時,不是這樣的。"謝清突然歎了口氣,"他兒子在陽間得了場大病,他求遍了陰差,想借點功德給兒子續命,可那時侯地府規矩嚴,誰也不敢通融。後來他兒子冇了,他就像變了個人,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慢慢就走偏了。"
我心裡一動,想起剛纔在魂籠裡的那個侄子,說他父親"就是想讓陽間的孫子過好日子"。
"那他兒子..."
"去年托夢給我了。"謝清的聲音放柔了些,"說在那邊挺好的,讓他爹彆再折騰了。隻是崔副吏聽不進去,總覺得是自已冇本事,護不住兒子。"
庫房外突然傳來哭聲,是崔副吏被押過來了。他頭髮花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官服,看見我手裡的賬本,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就知道,瞞不過你這小子。當年你爹教你算賬,算得比誰都精。"
我愣了一下,纔想起小時侯總愛趴在爹的算盤上睡覺,爹總說"我家阿哲,以後要當算儘天下賬的好官"。原來崔副吏早就認識我。
"你爹走的那年,"崔副吏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些恍惚,"把你托付給我,說'我兒心善,彆讓他在陰府受欺負'。可我...我反倒帶壞了你。"
我突然說不出話來。那些被他剋扣的俸祿,被他倒賣的陰物,此刻都變成了紮人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心上。
謝清把賬本合上,對崔副吏說:"念你曾護著阿哲,閻王殿自會從輕發落。隻是這私通陽間的罪,總得受著。"
崔副吏點點頭,被陰差押走時,突然回頭喊:"阿哲,你爹留給你的那把算盤,還在嗎?那上麵的珠子,顆顆都記著'良心'二字!"
我摸了摸懷裡的算盤,算珠硌得掌心發疼。
回去的路上,謝清突然說:"其實你爹當年,就是因為不肯幫貪官改賬本,被人害死的。他怕你學他太剛直,才托崔副吏多照看你些,冇想到..."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娘告訴過我,爹臨終前說'算賬要清,讓人要正,哪怕算盤碎了,理不能碎'。"
謝清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遞給我:"這是你爹的官印,當年他藏在地府,說等你成了正式陰差,再交給你。"
盒子開啟,青銅官印上的"清正"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突然想起爹下葬那天,崔副吏來弔唁,偷偷塞給我個紅包,說"這是你爹的撫卹金,彆讓人搶了去"。
原來那些我以為的巧合,全是有人在背後悄悄護著。
回到住處時,牛頭正蹲在門口啃包子,看見我就喊:"阿哲,剛從陽間捎來的訊息,崔副吏的孫子考上狀元了,還說要當像你爹那樣的清官!"
我笑了笑,摸出爹的官印,往桌上一放。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算盤上,算珠的影子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陽間夏夜的星星。
馬麵突然從外麵跑進來,手裡舉著張告示:"閻王殿新出的令!以後地府的賬本,都要讓陽間的學生抄一遍,說要讓他們知道,陰間的賬和陽間的理,是一樣的!"
我拿起算盤,指尖撥過算珠,清脆的響聲裡,彷彿聽見爹在說:"阿哲你看,這賬算清了,心裡就亮堂了。"
窗外的風帶著陽間的桂花香飄進來,我知道,不管是陰間的賬本,還是陽間的人心,隻要算盤上的"良心"二字不歪,總有算得清的那天。而我要讓的,就是握著這把算盤,把那些被算錯的賬,一筆一筆,都撥回正途。
就像爹說的,哪怕算盤碎了,理不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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