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恰逢林峙輪休。
他早早便出了寒淵殿,在寒淵城中一家客流稀少,位置偏僻的小酒館裡,要了個安靜的包廂。
冇過多久,趙鐵山如約而至。
這是他早就約好了的。
兩人點了幾樣小菜,一壺靈酒,先隨意寒暄了幾句,聊了聊殿內近日的瑣事。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林峙見時機成熟,放下酒杯,目光直視趙鐵山,開門見山地問道:“趙兄,小弟冒昧問一句,你還想不想多見見雪玉聖女殿下?”
趙鐵山聞言,先是眼中閃過一抹驚喜,隨即又迅速變得警惕窘迫。
他連忙擺手,壓低聲音道:“林兄弟,莫要開這種玩笑!上次在書閣已是冒險之舉……難不成……是誌怪閣的梁木又出問題了?”
他第一反應仍是那個最初的藉口。
林峙忍不住失笑,搖頭道:“趙兄啊趙兄,你真是實在人。同一個藉口,哪能反覆用?你就痛快告訴小弟,心裡到底想不想見?”
趙鐵山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他低下頭,搓著粗糙的手指,甕聲甕氣地說:
“林兄弟,不瞞你說,我在寒淵殿當差這麼多年,見過的聖女也不少了。
寒千凝尊者氣勢太盛,我不敢多看。
夜魅大人性子……有些乖張,動輒打罵手下,所有人見了都怕。
淩霜華大人則永遠冷若冰霜,惜字如金……那冰冷的感覺,冇個人受得了。”
林峙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哭笑不得。
夜魅和淩霜華?
趙鐵山這描述,還真是一針見血,分毫不差。
趙鐵山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唯有……唯有雪玉聖女殿下,她……她對下人最為和氣,從無架子……”
話雖未說儘,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位耿直的護衛統領,心中早已對雪靈兒存了愛慕之心。
林峙心中瞭然,暗想這倒也正常。
寒淵殿這麼多護衛,日日能見到這些如仙子般的聖女,若說哪個正常男子心裡冇點遐思,那纔是騙鬼。
隻是森嚴的等級如同天塹,無人敢表露半分罷了。
他追問道:“趙兄,既然如此,你就給句痛快話,想不想再有機會見到殿下?”
趙鐵山猛地抬起頭,臉色漲紅,抱拳鄭重道:“林兄弟!若……若賢弟真有辦法,我趙鐵山……我趙鐵山日後做牛做馬……”
“行了行了,”林峙笑著打斷他,“又不是什麼赴湯蹈火的大事,趙兄言重了。”
隨即,他便將心中盤算好的新方案和盤托出:
讓趙鐵山利用不值勤的時間,常來萬卷樓“看書”。
藉口便是趙統領近來對民間話本傳奇產生了濃厚興趣,而萬卷樓恰巧這類雜書收藏頗豐。
由林峙在樓內為他打掩護,幫他尋書、安排安靜的角落。
目的就是讓趙鐵山頻繁出現在萬卷樓的行為變得合情合理,讓巡邏的護衛、管事張胖子等人都習以為常,認為趙統領是個沉迷話本的“書癡”。
如此一來,下次雪靈兒再來時,兩人偶遇便順理成章了。
趙鐵山聽完,雖覺得此計有些迂迴曲折,但為了能有機會見到心上人,還是紅著臉,用力點頭答應下來,對林峙更是千恩萬謝。
計劃既定,從第二天起,趙鐵山便真的開始頻繁出現在萬卷樓。
他按照林峙的建議,裝模作樣地找了些話本子翻閱,時而因情節蹙眉,時而被逗趣處引得傻笑。
演技雖略顯拙劣,但時日一長,這“愛書人”的人設倒也漸漸立住了。
張管事和王胖子幾個常駐的雜役起初見到這位巡邏頭領總往書堆裡鑽,還頗感詫異,但冇過幾天,也就見怪不怪,隻當趙統領多了個奇怪的癖好。
數日後,雪靈兒依著林峙暗中傳遞的訊息,算準了趙鐵山不值勤的時辰,如常來到萬卷樓借閱典籍。
此時,張管事早已將趙鐵山常來之事拋諸腦後,雪靈兒的隨身侍女更是不知書閣內有這號人物。
於是,在林峙看似無意的安排下,雪靈兒與趙鐵山在靜謐的書架間再次偶遇了。
相比第一次的極度尷尬和手足無措,這次相處的氛圍明顯溫馨了許多。
兩人雖仍有些羞澀,但已能低聲交談幾句,互相關心近況。
眼神交彙時,那份藏不住的情意更是清晰可見。
林峙遠遠瞧著,隻能無奈歎息搖頭。
當晚,林峙又約趙鐵山去了那家小酒館。
見他依舊木訥,不知如何與心上人交談,便好心教了他幾句從市井聽來的、略顯直白卻帶著煙火氣的“土味情話”:
“殿下,我巡邏時看的不是沿途風景,是看你可能會經過的那條路。”
“殿下,若我是這萬卷樓裡的一本書,定然是最枯燥的那本,因為所有的精彩心思,都隻寫在想見你的那一頁。”
……
趙鐵山聽得麵紅耳赤,卻還是努力地默記背誦,那認真又笨拙的樣子,看得林峙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待到下次書閣偶遇時,趙鐵山鼓足勇氣,紅著臉,磕磕巴巴地將那幾句話說了出來。
雪靈兒初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她非但不覺得這些話語輕浮,反而倍感新鮮有趣,覺得比那些文人墨客酸溜溜的詩詞真切動聽多了。
林峙在一旁暗中觀察,心中暗笑:
“果然,甭管是高高在上的聖女還是尋常女子,一旦陷入情網,幾句傻乎乎的真心話就能哄得心花怒放。這熱戀中的人,真是好騙啊!”
自此之後,雪靈兒彷彿徹底沉淪於這甜蜜而隱秘的情感漩渦中。
往日聖女身份的冰冷與束縛,如今在她看來更是難以忍受。
一想到將來可能淪為聖主爐鼎的命運,她便是一萬個不願意。
她甚至開始主動關心起林峙背後的謀劃,幾次私下見麵時,都會急切地詢問進展,盼著能早日擺脫枷鎖,與趙鐵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林峙見她如此,反倒需要時常出言安撫,讓她稍安勿躁,切莫因急切而露出馬腳。
幾日後,林峙正在誌怪閣二樓整理散亂的卷宗,忽聽得三樓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書聲。
他心中一動,悄步上樓,果然又看見那個乾瘦邋遢,穿著灰色舊道袍的老頭,正漫無目的地在書架間摸索。
林峙上前,笑著打招呼:“老人家,您又來找書看了?之前給您推薦的那些誌怪雜談,都看膩了?”
老頭撇撇嘴,一臉嫌棄:“膩了膩了!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翻來覆去就那麼點意思,冇勁!”
林峙心中微動,想起自己儲物袋中有一本早年從陳老那兒得來,早已看完的東洲流行話本《劍仙傳說》。
此書內容天馬行空,情節離奇,文筆通俗詼諧,與北洲流行的沉重風格截然不同。
他取出書遞過去:“那您看看這本?東洲那邊茶館裡說書先生常講的話本子。”
老頭起初一臉不屑,隨手接過,胡亂翻了幾頁。
但很快,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渾濁的老眼漸漸睜大,眼神從最初的疑惑轉為驚訝,再到全神貫注,最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急切地問道:“這書……這書是哪裡來的?如此奇思妙想,文風也……甚合我意!”
林笑道:“東洲、中洲那邊,這類話本要多少有多少,茶館裡、書攤上,花幾枚銅錢就能聽一天、買一摞。”
老頭如獲至寶,緊緊將書攥在手裡,搖頭晃腦地感歎:
“唉!怎麼咱們北洲就冇有這等有趣的東西!儘是些苦大仇深、修煉悟道的玩意兒!悶也悶死了!多謝你了,小兄弟!”
說完,他也不等林峙回話,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般,眨眼間便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峙望著那空蕩蕩的角落,眉頭微蹙,心中疑惑更深:“這老頭……來去無蹤,絕非常人。他到底是誰?”
但眼下諸事繁雜,他實在無暇深究,隻能將這份疑慮暫存心底。
又過了幾日,雪靈兒再次來到萬卷樓。
此番她並非為了與趙鐵山相會,而是與林峙在誌怪閣進行了又一次秘密交談。
經過這半個多月的暗中打探,她帶來了重要訊息:
“千珍宴已定在寒淵殿主殿群的‘萬象殿’舉行。此殿極為宏偉,平日隻用於最隆重的慶典,眼下正在加緊修繕裝飾,據說下個月方能完工。”
說著,她取出一枚玉簡,“這是我能拿到的初步參展寶物清單,就是……可能還不完整。”
林峙連忙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快速瀏覽。
當他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個名字時,心臟猛地一跳——冰魄玉心蓮!
果然在列!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與激動,確認此物正在名單之上。
他立刻追問:“殿下可知這些寶物,尤其是這冰魄玉心蓮,具體會存放在萬象殿何處?”
雪靈兒搖頭:“萬象殿內部的安保佈局和寶物最終存放點,屬於最高機密。眼下殿宇尚未佈置完畢,具體安排恐怕要等到下下個月,一切準備就緒後纔會確定……我會繼續留意的。”
林峙點頭,能將寶物清單拿到手,這已是巨大進展了。
正事談完,雪靈兒看似隨意地補充道:“對了,寒千凝尊者近日心情似乎不佳。
聽說是因為北洲中部幾個小宗門,以玄水宮為首,聯合另外三宗,對寒淵殿提出了更換預備聖女之事,要求替換原已經定下的預備聖女名單,甚至聯名抗議。
寒千凝認為這是公然挑釁寒淵殿權威,已派出一隊使者,由一位金丹後期的執事帶領,前往中部交涉去了。
說是交涉,實則……怕是威懾居多。”
林峙聞言,心中劇震!
玄水宮?
沐清漪!
他萬萬冇想到,寒淵殿的觸角會這麼快伸向中部!
沐清漪剛剛坐穩宮主之位,根基未穩,麵對寒淵殿派出的使者團,處境可謂極其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