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庭院,月華如水。
時值深春,嚴寒終於退去大半,山間積雪消融,彙成涓涓細流,滋潤著土地。
不少樹木已悄然抽出嫩綠的新芽,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帶來一絲生機勃勃的氣息。
沐清漪與林峙並肩坐於寢宮外庭院中的一塊石頭上,遠處主殿的燈火勾勒出他們身影。
沐清漪抬頭望著明月,柔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夫君,四位長老之中,我以為,四長老蒼炎師叔,是眼下最有可能爭取過來的人。”
林峙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白皙的側臉泛著柔和的光澤,眼神專注而沉靜。
他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沐清漪微微蹙眉,仔細分析道:“蒼炎師叔性子剛直,掌管宗門戒律,最重規矩傳承。內心其實是認可我沐家正統的,對父親也一直抱有同情。我年少時,他還曾指點過我功法。”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色,“但他極其厭惡內鬥,認為這會損耗宗門元氣。他最大的顧慮,恐怕是擔心我年輕氣盛,若強行上位,會引發宗門內戰,導致玄水宮分崩離析。”
林峙認真聽著,介麵道:“也就是說,對於四長老,空談複仇或利益效果不大,關鍵在於打消他對內亂的恐懼。我們需要讓他相信,我們奪回宮主之位,是為了終結亂局,而非開啟戰端。過程會儘可能平穩,符合宗規,並且……”
他目光銳利起來,“我們有能力迅速控製局麵,避免長期的動盪和廝殺。”
“正是如此。”
沐清漪讚同地看向林峙,眼中帶著信賴,“所以,對四師叔,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明白我們的不得已,看到我們的誠意和規劃,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夫君,可能需要你適當展示力量,讓他明白,我們有能力壓製任何可能的不穩定因素,確保權力平穩過渡。”
當初在冰淚穀,她是親眼見過林峙的底牌的,雖然並不清楚他的底牌到底是什麼,但那突然降臨的超凡戰力……著實讓人可怕。
林峙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期盼與依靠,心中一動,伸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沉穩道:“放心,我明白。關鍵時刻,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指尖傳來的溫熱讓沐清漪臉頰微熱,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低聲道:“嗯,有夫君在,我安心許多。”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片刻,將可能與蒼炎對話的細節、可能遇到的質疑及應對策略都粗略過了一遍。
最終,他們一致認為,蒼炎道人內心偏向正統,是眼下最容易突破的一環。決定趁熱打鐵,連夜前往戒律堂拜訪。
戒律堂位於玄水宮地勢較高處,環境清幽,莊嚴肅穆。
此時雖已入夜,堂內依舊燈火通明。
兩人通報後,被弟子引了進去。
堂內陳設簡單,正中懸掛著玄水宮戒律鐵卷,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嚴。
四長老蒼炎道人正端坐於主位之上,麵容清臒,目光銳利如鷹,不怒自威。
他剛剛訓誡完幾名犯錯的弟子,見到沐清漪和林峙深夜來訪,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複平靜。
“清漪師侄,林小友,深夜到訪戒律堂,所為何事?”蒼炎的聲音平穩,帶著慣有的嚴肅。
沐清漪上前一步,依著晚輩之禮,深深一福,抬起頭時,眼中已盈滿悲慼與堅定交織的神色:
“四師叔,深夜打擾,清漪冒昧。此次前來,是有一事關宗門存亡、亦關乎父親的大事,懇請師叔主持公道!”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份略顯陳舊的卷軸,雙手奉上,“此乃父親病重前,親筆所書的宮主繼任文書,明文指定由清漪繼承宮主之位。請師叔過目,以正名分!”
蒼炎道人眉頭微動,接過文書仔細檢視,確認是沐天鴻筆跡和靈力印記無誤後,神色凝重了幾分。
他放下文書,目光如電看向沐清漪,有些震驚:“你居然已經突破到金丹期了?嗯……不錯不錯……”
他緩來緩,又繼續問道:
“宮主師兄……他如今情況如何?這份文書,為何此時纔拿出?”
沐清漪眼圈一紅,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將父親沐天鴻如何被陰毒所害、纏綿病榻多年,大長老蒼雲如何暗中勾結寒淵殿、把持宗門,以及近日竟欲將她年幼的妹妹沐清漣作為預備聖女送入虎口等種種行徑,一一道來。
她言辭懇切,悲憤之情溢於言表,說到動情處,珠淚滾落,卻始終保持著剋製與堅定。
“……四師叔,清漪此番歸來,絕非為了一己權位私利!實是為父報仇,為妹抗爭,更是要撥亂反正,挽救我玄水宮於傾頹!若再任由大長老一係倒行逆施,玄水宮百年基業,必將毀於一旦,淪為寒淵殿附庸!”
她再次深深一拜,“清漪懇請師叔,念在與我父親同門之誼,念在宗門傳承大義,助清漪一臂之力!”
林峙一直靜立一旁,默默觀察著蒼炎道人的反應。
見沐清漪情緒激動,他適時上前半步,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既顯支援,又不喧賓奪主。
他對著蒼炎抱拳,語氣沉穩地補充道:“四長老,清漪所言句句屬實。蒼雲大長老所為,已非內部爭權,而是引狼入室,危及宗門根本。長此以往,玄水宮還有何傳承可言?這與您畢生守護的宗門戒律與傳承之道,恐怕背道而馳。”
蒼炎道人沉默著,麵色變幻不定。
他顯然被沐清漪的陳述觸動,對蒼雲的所作所為也極為不齒。
但最終,他還是長歎一聲,目光直視沐清漪,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清漪師侄,你的心情,老夫理解。沐師兄的遭遇,老夫亦感痛心。然而,你可知,若依此文書繼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與蒼雲一係徹底撕破臉皮!你雖已結丹,但畢竟年輕,根基尚淺……
蒼雲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其本身更是金丹後期修為。一旦衝突爆發,宗門內戰不可避免,屆時血流成河,宗門元氣大傷,這……真是你願意看到的嗎?你,可有把握穩住局麵?”
沐清漪深吸一口氣,正欲回答,林峙卻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讓他來。
他踏前一步,與蒼炎道人正麵相對,目光坦然,語氣卻帶著自信:
“四長老所慮,正是關鍵。擔心清漪無法服眾,恐生變亂,此乃老成持重之言,林楓佩服。”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顧慮,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但請長老放心!有林楓在此,絕不會讓任何宵小之輩,有機會掀起風浪,危害宗門安定!”
話音未落,林峙眼神一凝,體內天殘逆經悄然運轉!
平日裡儲存在周身荒竅之中的海量靈力,如同百川歸海,瞬間洶湧彙入丹田氣海!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靈壓,從林峙體內爆發出來!他的修為赫然達到了元嬰初期的層次!
整個戒律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桌椅微微震顫,牆壁上的戒律鐵卷無風自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站在一旁的幾名戒律堂弟子更是臉色煞白,蹬蹬蹬連退數步,幾乎無法呼吸!
首當其衝的蒼炎道人,感受最為強烈!
他身為金丹中期修士,對靈壓的感知極為敏銳。
在這股如同洪荒巨獸甦醒般的威壓麵前,他感覺自己苦修百年的金丹靈力,簡直如同溪流之於江海!
他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著林峙!
“元……元嬰?!你……你竟是元嬰修士?!”
蒼炎的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太不可思議了!
如此年輕的元嬰修士?
沐清漪的這位道侶,究竟是什麼來曆?!
林峙將靈壓一放即收,堂內令人窒息的感覺瞬間消失,但他帶給所有人的震撼卻久久不散。
他麵色平靜,彷彿剛纔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著猶在震驚中的蒼炎道人拱手道:
“林楓與清漪夫妻一體,她的宗門,便是我的宗門。穩定壓倒一切,任何試圖破壞宗門安寧、阻礙清漪依法繼位者,皆為林楓之敵!我在此向長老保證,權力交接過程,必將以雷霆手段,速戰速決,將宗門動盪降至最低!絕不容許有損玄水宮根基的內戰發生!”
他這番話,既是承諾,也是最後的通牒,和實力的展示。
擁有元嬰級的力量,確實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沐清漪適時上前,聲音柔和卻堅定:“四師叔,請您相信我們。清漪繼位,隻為終結亂局,重振玄水宮。有夫君相助,我們有信心,也有能力,讓宗門儘快走上正軌!”
蒼炎道人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複雜地看看林峙,又看看沐清漪,最終,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之色。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繼任文書上,沉聲道:
“罷了……罷了!沐師兄有女如此,夫複何求!玄水宮……是時候該撥雲見日,迴歸正軌了!”
他拿起筆,蘸飽了墨,在文書上屬於長老認可的那一欄,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蒼炎”,並留下了獨特的靈力印記。
第一票,最關鍵的一票,在情理與實力的雙重作用下,終於到手!
月光透過窗欞,映照在文書那新鮮的墨跡上,也映照著沐清漪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和林峙臉上沉穩的笑意。
接下來的目標,轉向那位精於算計的三長老——蒼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