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天光映照著無邊的雪原,深陷的峽穀如同大地的一道猙獰疤痕,兩側是覆蓋著厚厚冰雪的陡峭岩壁。
寒風在峽穀中穿梭呼嘯,捲起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同冰針。
林峙和夜魅押著那幾個垂頭喪氣的影爪幫成員,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積雪的穀底。
從昨晚到現在,他們已經走了數個時辰了。
在那幾人的帶領下,他們很快來到了峽穀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
看到眼前所謂的“影爪幫基地”,讓林峙和夜魅都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想象中的匪巢,而是依著天然岩壁和幾個洞穴勉強搭建起來的破爛聚居地。
歪歪扭扭的木棚靠著岩壁延伸,外麵胡亂蒙著獸皮和破舊的油布用以擋風,許多地方還在漏風。
洞穴口用石塊簡單壘砌,裡麵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蜷縮的人影。
當他們走近時,許多穿著破爛、麵黃肌瘦的人從棚屋和洞穴裡怯生生地探出頭來,緊張地注視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林峙神識略微一掃,心中更是驚訝——這些人裡,絕大多數隻有煉氣初期的微末修為,甚至還有不少毫無修為的凡人老弱婦孺!
那幾個被他押著的築基期修士,在這裡竟然已經算得上是頂尖“高手”了。
整個聚居地瀰漫著一股貧瘠絕望的氣息。
人們眼神麻木,衣衫襤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好奇又害怕地偷看,小臉凍得通紅。
林峙和夜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就是讓黑塔城焦頭爛額、嚴加防範的“影爪幫”?
這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個在絕境中掙紮求生的難民聚集地,一個大型的貧民窟。
被林峙押著的那名小頭目回過頭,臉上帶著苦澀和羞愧,低聲道:“前輩……這裡就是影爪幫了。”
這時,從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修為在築基中期的中年人。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林峙和夜魅,見林峙氣息深不可測卻並無立刻動手的跡象,便謹慎地抱拳行禮:“不知兩位前輩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林峙開門見山:“我要見你們幫主。”
那中年人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
夜魅忍不住挑眉,語氣帶著她偽裝出的少女嗓音特有的清脆,卻掩不住那份習慣性的不耐:“怎麼?見不得?”
中年人連忙擺手:“不是不是!隻是……隻是幫主他老人家身體抱恙,已久不見客,實在……實在不適合見客。”
林峙追問:“不適合?什麼意思?”
中年人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該如何解釋。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青澀卻帶著幾分堅毅的少年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韓叔叔,我爹說,他願意見這兩位客人。”
眾人聞聲回頭,隻見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站在一個較大的洞穴入口旁。
被稱作韓叔叔的中年人見狀,歎了口氣,對林峙二人道:“既然幫主同意見客,兩位請隨我來吧。”
他揮揮手,讓圍觀的人群散開一條路,引著林峙和夜魅走向那個洞穴。
越靠近洞穴,一股濃鬱苦澀的藥味便撲麵而來。
洞內光線昏暗,僅靠著插在壁上的幾支火把照明,連最廉價的照明石都看不到。
林峙在洞口遲疑了一下,下意識地警惕洞內是否有埋伏。
那韓姓中年人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林峙深深一揖,語氣誠懇道:
“前輩放心,我影爪幫雖被外界稱為賊寇,卻絕非窮凶極惡之徒。老夫韓雲,原是北洲‘飛雲宗’弟子。三十多年前,宗門被寒淵殿所滅,我僥倖逃生,流落至此,是幫主收留了我,給了我一個安身之所。我對天起誓,絕無加害二位之心。”
林峙聞言,神色稍緩,對夜魅使了個眼色,示意保持警惕,隨後兩人跟著韓雲走進了洞穴。
洞穴內部比想象中要深,彎彎繞繞。
走了好一段路,眼前才豁然開朗,是一個明顯經過人工開鑿的稍大洞窟。
洞窟中央鋪著簡陋的乾草和獸皮,一個形銷骨立、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的身影正蜷縮在上麵,發出極其痛苦壓抑的呻吟。
那人周身繚繞著一股如同黑色薄紗般的詭異氣息。
那黑氣彷彿有生命般,不斷鑽入他的七竅,又從他麵板下滲出,迴圈往複,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身體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
林峙眉頭緊鎖:“這就是你們幫主?”
那彷彿骷髏般的身影似乎聽到了聲音,極其艱難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渾濁不堪,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的目光艱難地移向一直守在他身邊的那個補丁少年,眼中流露出哀求。
那少年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林峙和夜魅鄭重地抱拳行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
“在下楊驍。家父病重,無法言語。兩位前輩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我便是,影爪幫的事務,我暫可代答。”
夜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習慣性地帶著一絲輕蔑:“你?一個小屁孩?”
楊驍雖然修為低微,卻被這話激起了血性,昂頭反駁道:“這位姑娘看著年紀也不比我大多少,何必出口傷人!”
夜魅被頂撞得一怔,差點脫口而出“老孃我都已經幾十歲了”,幸好旁邊的林峙及時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阻止了她。
林峙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看向楊驍,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我想知道,你們影爪幫,為什麼要和黑塔城的治安校尉屠夫合作?”
這話一出,楊驍、韓雲,以及被林峙押回來的那個小頭目,臉色同時大變!
幾人的表情先是極度震驚,彷彿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隨即化為深深的無奈和歎息,最後又變成了難以掩飾的羞愧。
沉默了片刻,楊驍咬了咬牙,聲音低沉地開口:“大約半年前,我年輕氣盛,在黑塔城外為了救一個被欺淩的老人,不慎衝撞了屠夫的儀仗……他當場就要將我格殺。是韓叔叔拚命求情,他才暫時饒我一命。”
“後來……他不知道怎麼得知了我爹是影爪幫幫主……就提出了一個條件。他要我們定期去黑塔城,按照他提供的路線圖和佈防時間,潛入幽影殿分殿和城主府庫房……偷取東西。偷來的所有財物,都必須原封不動地交給他派來的人。”
林峙追問:“你們為什麼要聽他的?就因為他在你衝撞他時饒了你一命?”
楊驍猛地搖頭,眼圈瞬間紅了,他看向床上被黑氣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父親,聲音哽咽:
“不!是因為……因為他承諾,隻要我們乖乖替他做事,事成之後……他就會找來寒淵殿的靈藥,治好我爹這身怪病!”
林峙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位幫主身上,仔細感知著那纏繞不休的黑色氣息。
忽然,他心中一動,那股氣息竟然給他一種隱隱的熟悉感?
就在這時,身邊的夜魅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胳膊,湊近他耳邊,用極其凝重的低聲說道:
“那是……幽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