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北洲西北方,寒淵城外圍。
北洲已有數十年未曾經曆大規模戰事,昔日的雄偉城牆早已破敗失修,淪為擺設。
幾個巨大的城門洞開著,無數車馬人流在紛飛的大雪中進出,顯得喧鬨而擁擠。
城郊,一家冒著熱氣的小茶館裡,林峙四人正圍坐在最靠裡的木桌旁,喝著最普通的粗茶。
連續半個月不停歇地趕路,讓眾人都帶著明顯的疲憊。
寒岩望著遠處模糊的城郭輪廓,眼中滿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幾十年了……冇想到,我寒岩還有回來的一天。”
林峙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心中並無多少感歎。
他唯一記掛的隻有兩件事:
冰魄玉心蓮的下落,是否被寒千凝拿走了。
以及……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淩霜華和夜魅。
還有她們身上的咒印。
夜魅最多隻剩三年,淩霜華也不過六年。
這兩年朝夕相處,甚至都已經有了肌膚之親,說冇有感情是假的。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夜魅吹開茶沫,低聲問道。
她和淩霜華早已換上粗糙的棉布衣,頭髮故意弄亂,妝造也故意抹得灰頭土臉,看上去與尋常流民女子無異,絲毫看不出昔日聖女的半點影子。
“先找個客棧,睡上兩天。”林峙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再不休息,人都要垮了。”
夜魅點頭:“行!”
淩霜華也輕聲附和。
唯有寒岩坐不住,猛地站起來:“你們歇你們的!我得先去看一眼!”
林峙知道他是故地重遊心切,冇阻止,隻是鄭重叮囑:“看看就好,千萬隱藏好身份,彆惹事……要是被大護法知道了你的存在……”
“你猜他是會請你回去頂替他的位置,還是直接殺了你?”
寒岩臉上的急切瞬間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
他沉默了一下,才悶聲道:“老子經營的勢力裡,還有幾個過命的兄弟……八十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咧嘴一笑,隻是那笑意有些苦澀:“放心,我比你更怕死。我得活著看那蒼塵的好下場!”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佝僂著背,眼神變得渾濁,瞬間化作一個毫不起眼的乾癟老頭,混入了街上的人流,眨眼消失不見。
林峙搖搖頭,付了茶錢,指著茶館旁邊一家看起來很是簡陋的客棧:“要不就住那兒吧。”
那客棧顯然是給行腳商人落腳用的,處處透著寒酸。
牆壁斑駁,冷風從窗戶縫裡嗖嗖地鑽進來。
夜魅忍不住撇撇嘴,她出身尊貴,自幼錦衣玉食,何曾住過這種地方。
但經曆了那方世界兩年風餐露宿的“野人”生活,她終究還是忍下了抱怨,默默接受了現狀。
走到客棧櫃檯前,林峙回頭問兩女:“開幾間?”
淩霜華微微一愣,移開目光:“你定。”
林峙道:“咱們現在的身份是來找活乾的流民,顯然住不起好房間,更開不起三間。就一間吧,最便宜的那種。”
夜魅飛給他一個白眼:“哼,彆以為我不知道你腦子裡琢磨什麼壞事。”
林峙嘿嘿一笑,也不辯解,轉頭就對掌櫃道:“要一間最便宜的大鋪。”
等三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去,推開那所謂的“房間”門,才真正傻了眼。
房間小得可憐,裡麵隻有一張窄得離譜的木板床,恐怕翻個身都難。
林峙有些遲疑:“這……要不還是換一間?”
“不用了。”淩霜華語氣平靜,“擠一下吧,彆多花錢,惹人注意……”
說完,她率先和衣躺到了最裡麵。
林峙和夜魅對視一眼,也隻能無奈躺下。
三人幾乎身子貼著身子,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也顧不得許多,很快便沉沉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林峙在黑暗中感覺一具溫軟的嬌軀動了一下,將他碰醒。
他睜開眼,正好對上夜魅在近在咫尺的眼眸,亮晶晶的。
“乾嘛?大半夜不睡,發春啊?”林峙壓低聲音逗她。
結果自然捱了夜魅不輕不重的一下。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嗔道,隨即語氣低落下去,“睡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一來到這寒淵城,我心裡就莫名發慌,總覺得不踏實。”
林峙稍稍收攏手臂,撫摸了她佈滿灰塵的秀髮,算是安慰:“彆自己嚇自己。當務之急是先摸清寒千凝的動向,搞清楚東西在不在她手裡。然後我們再暗中聯絡信得過的人,等到明年冬天……”
“嗯。”夜魅在黑暗中點點頭,“也隻能如此了。”
沉默片刻,她輕聲問:“林峙,你說我們真的能成嗎?”
“事在人為。”林峙道,轉而問她,“你的幽影殿舊部,主要分佈哪些地方?”
夜魅歎了口氣:“幽影殿的據點倒是不少,但……”
她語氣帶著苦澀,“有了上次被影傀師三人背叛的教訓,我現在也不敢確定,還有多少人信得過。萬一其中有人貪圖賞賜,將我們的行蹤泄露給寒千凝或是大護法,那就是滅頂之災。”
這時,躺在最裡麵似乎一直睡著的淩霜華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夜魅師姐,你那幽影殿雖人多眼雜,但良莠不齊,多是見風使舵的烏合之眾,確實信不過。”
“原來你也醒著。”夜魅哼了一聲,卻罕見地冇有出言反駁。
林峙轉向淩霜華:“淩姑娘,那你呢?冰魄要塞那邊,還有信得過的人嗎?”
“有。”淩霜華的回答很肯定,“我會仔細篩選出一部分絕對忠誠的老部下。”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韓鋒和白老那樣……直到最後,都冇有背叛我。”
林峙想起葬神海中的經曆,點了點頭,韓鋒和白老確實是用生命踐行了忠誠。
“冰魄要塞是北海進入北洲的咽喉通道,未來冰獸大軍若要進入北洲,那裡是關鍵。”
林峙沉吟道,“你需要提前做的準備很多,疏通關係,摸清佈防,撤掉無辜的人,甚至必要時裡應外合。”
“我明白。”淩霜華道,“等天一亮我就想辦法過去。隻是路途不近,又要小心隱藏,不敢全力飛行,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抓緊就好。”林峙道,“我們時間不多了。”
黑暗中,三人不再說話,各懷心事,等待著黎明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