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濺上幾點水漬的鏡子裡映出一張雪白的臉,臉頰眼角處泛著點醉酒的紅暈。
謝慈雙臂勉力支撐在麵前陌生的白色水池邊上,額頭直冒冷汗,隻覺得頭昏腦脹,小腹處傳來一陣陣痛意。
這是哪兒?
他明明記得自己因為救溺水的男童而跳到湖中,纔將因為受驚不斷而啜泣的孩子送上岸邊,怎麼眨眼的功夫,周遭就完全變了幅模樣。
謝慈抬頭注視著麵前鏡子中的人,巴掌臉貓兒眼,濃密的睫毛因為被水打濕而簇成幾扇,烏黑的短髮蓋住了雪白的額頭,完全是一張被細細雕琢到幾乎是綺麗的臉龐。
實在奇怪。
鏡中人和他自己的長相倒是一模一樣,就連藏在細軟耳垂的小痣都分毫不差,隻是貼耳的柔順短髮以及身上古怪的衣服,無聲地告訴謝慈這並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副軀體。
“從前也聽過有借屍還魂功法的傳說,難道我是遇到了什麼機緣?”謝慈有些出神,心中喃喃自語。
任他遊曆江湖多年見多識廣,也從冇想過自己會因為下水救人這種事直接換了個天地,竟然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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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燈光昏黃,深色木地板泛著打過蠟後的油潤光澤,麵前比細鹽還白的堅硬圓盆冰涼堅硬。
“咚咚咚——”鎖上的衛生間門被人從外敲擊幾下。
謝慈瞬間警覺,暫時放下一片空白的大腦,忍著身上的不適,踮腳輕聲挪步到門側邊牆壁處,靜靜聽著門口的動靜。
“小謝啊,鄭總還等著你敬酒呢!你在衛生間一直不出來是怎麼回事?”門外男人聲音裡的油滑得讓人發膩,卻一瞬間喚起了謝慈腦海中的記憶。
這個世界距離他所在的年代已經過了幾百年了,新的世界知識像潮水一般湧進謝慈腦海中,不容拒絕地將他對世界的認知重塑了一遍。
等謝慈初步瞭解自己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後,原主這短暫一生的回憶也一同浮現在他腦海中。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謝慈,和自己同名同姓,今年滿打滿算也剛過十九歲。原主出身貧寒,父母又在他四歲時因為意外離世,被送到孤兒院後剛被收養冇多久,養父母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自此之後,原主的處境就極其尷尬,本來就沉默內向的男孩更加陰鬱自卑。再加上養父母家庭條件也隻是一般,自然不希望原主一個養子多花家裡的錢去上學,於是在勉強讀完高中後,剛成年的原主就識趣地捲鋪蓋離家打工。
雖說長相好的人總是有些優待,但對一個自小父母雙亡,還在閉塞小縣城長大的漂亮男孩來說,這卻成了他格格不入的原因。
正因如此,成年後的原主毅然選擇前往繁華的h市打工謀生,隻希望能夠在大城市闖出一片天地。
但想象和現實總有偏差,h市繁華的紙醉金迷下是無數普通人的托舉,一個冇學曆冇背景冇情商的山區縣城年輕人,到這裡也隻能憑著體力在城中村勉強掙紮。
然而,或許是上天對原主真的仁慈了一次,一家娛樂公司的星探對著在城市邊緣簡陋小攤上買快餐的謝慈遞出了名片。
原主幾乎是欣喜若狂的感謝著麵前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將那串手機號碼輸入陳舊智慧機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夠過上男人口中截然不同的人生。
被人所愛的,名利雙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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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這家冇幾個藝人的小公司就對著滿懷期待的謝慈暴露出真實麵目。
陪局喝酒,威脅整容,暗示潛規則。。。。。。種種行為數不勝數。
原主當初以為這個叫汪明德的人是自己的貴人,卻不曾想自己掉入了難以逃脫的陷阱。
冇有文化,冇有背景的漂亮年輕人,在這個公司眼裡就是一塊鮮肉,隻待價而沽等著滿意的金主購買。
至於原主的反抗?幾百萬的違約金就夠他喝一壺了。
堅持了四個月後,身上一分不剩的原主妥協了,答應去陪投資商喝酒,但絕不接受公司的其他安排。
看著眼前白長了一張尤物臉龐的謝慈,擔任他經紀人的汪明德心裡譏笑:憑你的骨頭再硬,這錢財酒色磨也能把你這骨頭磨軟,到了酒桌上麵,說什麼做什麼就由不得你了。
於是,今晚的酒桌上紅白黃各種酒液輪番上陣,原主本身體質就一般,四個月節衣縮食下來,幾杯酒便催走了原主的一條性命。
腦海記憶裡的苦痛清晰可見,謝慈揉了揉發脹的腦袋,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世界的原主實在是可憐,一路走來幾乎步步是坎,冇有長輩能夠為他運算籌謀,更冇什麼知根知底的朋友為他支撐,年紀輕輕就白送了一條小命。
“既然你我有這樣的緣分,我又借屍還魂到你的身上,你的仇我必然會報,你的心願我也定當儘力而為。”謝慈定定注視著鏡中的美人,心中許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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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門口那人得不到迴應,耐心被消耗殆儘,敲門的動作變得越發粗魯。
“我警告你,今晚的鄭老闆可是等你四個月了,隻要你一個點頭,明天你的男主戲立馬開機!”眼見裡邊冇半分動靜,汪明德壓低聲音開口,“今晚陪鄭老闆喝開心了,你以後什麼都有了,可彆不識好歹!”
門內依舊冇有半點迴應,汪明德一雙三角眼滿是火氣,他都在門口站了十分鐘了,飯桌上的鄭平還等著他把人送過來呢!
想到這裡,他就恨得牙根癢癢,冇想到謝慈長了一張柔弱膽小的美人臉,倒是能餓著肚子跟他倔四個月。
想到自己這四個月被吃不到小美人的鄭平多番刁難,他就迫不及待要給這個不識趣的新人一個教訓。
硬氣?他倒是要看看他謝慈能硬脾氣多久!
等了一分鐘,瞧著門裡還是冇有反應,汪明德越來越不耐煩,正欲再敲門,還冇等沾了啤酒和油脂的肥厚手掌舉起,那扇門便“吱呀”一聲朝內開啟。
“彆敲了。”謝慈冇有多作迴應,繞過門口愣住的汪明德,徑直走到屏風外的圓木桌旁,坐在了記憶裡的位置上。
仿照記憶裡原主一貫沉悶陰鬱的樣子坐下後,謝慈知道自己現在說話還帶著原本的習慣,就儘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隻等著酒局散後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梳理一下腦子裡的一團亂麻。
“小謝,你冇事吧?”身旁傳來一道小聲的詢問,謝慈轉頭,目光掃過身側一臉擔憂的年輕男人。
莫利,和原主一樣被坑進這家倒黴公司的新人,因著同在汪明德手下的緣故,和原主也算是患難之交了。
謝慈彎唇一笑,臉上的姝色幾乎攝去旁人的全部眼光,被他注視著的莫利更是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忘記了自己接下來想說的話。
“我冇事,彆擔心。”謝慈冇注意到他眼裡的怔愣,輕聲迴應著原主唯一關係不錯的朋友。
“啊,哦哦,冇事就好。”看著回過身的謝慈,莫利隻覺得麵前一貫愛低著頭陰著臉的朋友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雖然他進公司看到謝慈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卻從冇像剛纔一樣被他的美貌奪去全部注意力。
但想到這場“鴻門宴”般目的不純的酒局,莫利隻感覺謝慈的處境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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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啊,是不是見到鄭總都害羞了?”跟著回到酒局的汪明德瞬間掛上笑臉,一幅親熱的樣子端著酒湊到謝慈身邊。
“彆在這傻坐著了,快快,給鄭總再敬幾杯酒去!”汪明德邊說邊把酒杯往謝慈手裡塞,不容拒絕地催著自家藝人跳到陷阱裡。
“汪哥,你看小謝都快喝暈了,我來替他敬鄭總一杯吧。”旁邊莫利看不下去自家經紀人這幅嘴臉,忍著噁心想接過汪明德拿著的酒杯。
“哎哎,老汪,你帶的新人也太不懂事了吧!”莫利身旁喝的醉醺醺的禿頭男人嘻笑一聲,直接把莫利的台子拆了個乾淨。
“就是啊,鄭總可不是誰敬酒都給麵子的。”一個妝容厚重的男人夾著嗓子附和,病態瘦的小臂貼在主位上的鄭平大腿上,散發出曖昧的氣氛。
滿桌子人瞬間跟著笑了起來,豪華包間裡酒味熏天,嗆人的煙霧黏在眾人或廉價或昂貴的外套上久久不散。
謝慈從前遊曆江湖的時候也算是見多識廣,即使換了個全新的世界,也能夠輕而易舉感受到這場酒局的不良用心。
一群蠅營狗苟之輩,換做從前,他根本不會和這群人在同一張桌子上。
謝慈站起身,渾濁酒氣中更顯得他柔和的五官多出幾分清淡的婉轉,眼尾上翹的貓眼卻因冷冷的眼神顯得有些鋒利。
拉住因為被拆台而一臉尷尬的莫利,他邁步就往門口走去,完全不給旁邊還在賣笑討好的汪明德一點麵子。
“小謝,你怎麼了?”莫利一臉茫然,雖然剛纔被人惡意調侃還要陪笑十分憋屈,但作為剛進娛樂圈冇任何資本的十八線藝人,就算是被這些投資商罵了,也要擺出一張笑臉相迎。
更何況,在他的記憶裡,謝慈從來都是低眉順眼的內向性格,平時也不愛和公司的同期說話,也就莫利這種自來熟的顏控能堅持下來跟他成為朋友。
這邊的謝慈剛往門口走了冇幾步,就被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堵住,顯然是不能善了的模樣。
“小謝,我這兒的酒你還冇喝完呢,怎麼就著急走了?”鄭平聲音渾濁,被酒色掏空的身體重重倚靠在寬大木椅的靠背上。
鄭平身前的桌子上,赫然擺放著滿到溢位來的幾個酒杯,暖光映照下不懷好意的晃動著。
“你這樣的人,也配讓我敬酒?”謝慈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話裡的鋒利卻冇給鄭平留半分顏麵。
對著間接導致原主離世的人,他擺不出半分好臉色,更何況這一桌子的人顯然都盯著自己,雖然他還記得自己學的那些功夫,但這副身體實在是過於瘦弱,一旦爆發什麼衝突,他不能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包間瞬間安靜下來,幾個投資商都是跟著鄭平做生意,眼見他被人下了麵子臉色青黑,自然是不敢再作出調侃逗樂的樣子,至於他們身邊跟著的情人也都識趣地閉上嘴,一時之間,包間裡隻能聽到鄭平越來越渾濁的呼吸聲。
“謝慈,你彆給臉不要臉,四個月還不夠你拿喬,出來賣還裝什麼清高。”
鄭平惱羞成怒,當著生意夥伴的麵被自己早就宣稱拿下的小演員這麼下麵子,他臉龐青漲,緊緊盯著謝慈望過來的冰冷眼神,隻覺得小腹和胸腔都灌了火,讓他恨不得咬一口麵前美人細白脖頸來發泄怒氣。
謝慈隻覺得渾身一陣惡寒,眼前被酒色掏空的鄭平看過來的眼神實在噁心,他回過頭拉著莫利繼續往門口走。
此時的莫利已經徹底呆住,這還是他印象裡那個蝸牛般的木頭美人朋友嗎?他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剛剛酒喝得太多出現幻覺。
門口的兩個男人看著怒火上頭的鄭平,一時之間也拿不準雇主的態度,隻定定站在門口試圖阻攔兩人。
謝慈握緊右手掌心的兩根木筷,心裡盤算著這副身體能發揮自己幾分實力。
“走?你要是老老實實聽話,我還能憐香惜玉。。。。。。”眼看著謝慈離門口越來越近,鄭平生怕到嘴的天鵝飛走,急切從座位起身小跑著靠近被攔住的謝慈。
眼看著自己離謝慈越來越近,鄭平隻覺得身上的火越燒越旺,也顧不得包間裡還有他的狐朋狗友,滿臉的急色毫不掩飾。
“咻——”,一道棕色的影子從謝慈手掌射出。
隨著急促的破空聲,一聲沉悶紮實的“咚”緊隨其後,鄭平皮鞋前的木地板被一根筷子深深插入。
“啊——”有離得近的人驚撥出聲,那根筷子足足插入腳下的木地板四五厘米,稍微偏斜一下,就足以貫穿鄭平的腳掌。
鄭平臉上的急色瞬間被冷汗替代,他在娛樂圈投資也算不少,之前也在武俠劇裡見過這種功夫。
但那都是特效!
眼睜睜看著那根筷子朝自己射過來,他剛纔三魂七魄都快被嚇飛了。
“讓開,彆給臉不要臉。”謝慈張口,把剛纔的話還給鄭平。
看著滿屋子的寂靜,謝慈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果不其然,門口那兩個花架子很有眼色地站到一邊,給兩人開啟門。
“天呐。。。。。。我,你,謝慈,我好像真的喝醉了。”莫利目瞪口呆,剛纔謝慈單手射出筷子的時候,他隻感覺手心一暖,再一眨眼就看到那根木筷斜插進地板。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謝慈就拉著他出了包間大門,此時的鄭平也從剛纔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一臉陰霾地站在包間看著兩人。
“彆不識好歹,今天放你一馬,以後少來糾纏我。”謝慈臉色冰冷,停在門口,抬手間又一根木筷射出,直直立在門口的地板上,嚇得鄭平兩個跟班連忙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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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衡,這這這。。。。。。我還冇到老眼昏花的年紀吧?”剛在走廊裡圍觀了這一幕的張運江一臉愕然,他過去導演過不少武俠劇,也認識一些手上有真功夫的老師傅,卻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電影裡的畫麵。
紀修衡身姿挺拔,高挺的鼻梁撐起整張臉的深邃輪廓,他和張運江一樣,目睹了謝慈以木筷自保的畫麵。
半張側臉朦朧如玉麵觀音,雖然身形瘦弱,但出手極為乾脆利落,那根筷子插入木地板時,“咚”的一聲連隔壁門口的他們都聽得清楚。
聽他拉著的那個人的話,出手的這個人是叫謝慈?
“張導,或許後天的試鏡能在多一個人選?”紀修衡不疾不徐地開口,琥珀色眼眸裡多出些興味。
“你說銀十三?”張運江原本還冇明白過來紀修衡的意思,可想到剛纔那一幕,又想到劇組遲遲冇能定下的“銀十三”扮演者,雙眼越來越亮。
“得來全不費工夫!小王,你去那邊問一下剛纔那個叫謝慈的年輕人經紀人是誰,給他發一張試鏡邀請函。”
“好的,張導。”
張運江越想越滿意,臉上的喜色毫不掩飾,而身邊的紀修衡仍是一臉從容,隻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謝慈”兩字。
希望這個謝慈彆讓他失望,比起蠢笨的關係戶,他寧願挑個看得順眼的傢夥一起演戲。《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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