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整封書信的內容,從頭到尾,表禮內懟,明麵上挑不出半分錯處,絲毫不留把柄,卻能令人心梗不已,有嘴都罵不出。
砰的一聲!
江浩一拳重重砸在書案上。
那輕飄飄的幾頁書信,也隨之散落在地。
見江浩如此大發雷霆,一旁聽聞安王遣信使來信,以至於匆匆趕來的左右副將,皆是滿頭霧水,不知如何是好。
左副將梁濤,年紀比江浩還要大上六歲,在涼州邊關軍內幹了快有二十年,也算是邊關軍裡的老人。
他率先撿起地上的書信,一目十行,很快眼皮子就跳了跳。
安王這信……呃……
簡而言之,就是一通陰陽怪氣。
表麵上,誇讚涼州邊關軍數十年如一日,堅守邊關。
實則,是在鄙夷涼州邊關軍對匈奴人騷擾邊關百姓,四處劫掠殺人之事,無所作為,隻會跟縮頭烏龜般,躲在百川關的“烏龜殼”裏麵歲月靜好,看不見也聽不見涼州百姓早就苦匈奴劫掠久矣。
涼州邊關軍不作為。
怒罵涼州邊關軍。
不就等於是罵身為涼州邊關軍主將的江浩不作為,是個廢物軟蛋嘛。
怪不得江浩會大發脾氣。
可安王是天皇貴胄,身份尊貴,打不得罵不得,更不好當眾蛐蛐安王為人,江浩除了捶桌子反傷自己的手,啥也做不了。
瞭解完前因後果,梁濤開始打圓場:
“想來,安王殿下是被匈奴蠻子給驚擾到了,少年人嘛,總是一腔熱勇,以至於看那些匈奴蠻子不順眼,可無奈蠻子們來去如風,就跟耗子一樣,極難抓住。”
言下之意,就是安王年紀尚輕,又初來乍到,不懂涼州邊關軍的個中艱辛,此舉是在遷怒涼州邊關軍。
右副將丁子炎是最後一個看到信件的內容,他開口請命:“江將軍,近兩年來,那些草原蠻子劫掠涼州的次數愈發頻繁,實在是欺人太甚,不如趁此機會,給他們一點教訓,也好向安王那邊交代。”
江浩聽到此言,神色複雜難辨,並未出聲。
見此,丁子炎隻能在心中默默一嘆。
共事多年,丁子炎也能摸清江浩的幾分心思。
無非就是怕三萬邊關軍出現太大的傷亡折損,屆時不好向朝廷那邊交代。
眾所周知,培養一個兵卒,需得耗費不少資源。
比起折損邊關軍的兵力,導致百川關空虛,繼而被朝廷追責,丟官棄爵,隻是死幾個無足輕重的賤民而已,實在是不值一提。
即使丁子炎不太贊同這等冷血無情的說辭,可他隻是一個右副將,上頭有主將江浩和左副將梁濤壓著。
無論從官職、背景還是資歷上相較,今年才三十六歲,老老實實走武舉,多年摸爬打滾從底層爬上來的丁子炎,在百川關的重要決策上,根本就插不上話,也做不了主。
最後,依舊是梁濤站出來緩和氣氛:“安王的王令,我等也不好無視,不如派出一千人前去護衛安王,再有一個月,就要開春了,屆時匈奴蠻子肯定也會退回草原。”
江浩恢復冷靜後,覺得如果真的讓安王在涼州被匈奴人驚擾到,那也是他的失職之罪。
幾個月前,在安王還未抵達隴西郡,江浩就收到了宣和帝的密旨。
密旨的大致意思便是:讓他‘看好’安王,但不能讓安王被別有用心的外人欺壓,否則有損皇家顏麵。
能夠多年來深受宣和帝信任,一直安安穩穩掌管著三萬涼州邊關軍的江浩,雖不是朝中最能打的武將,但在揣摩聖意上,也是頗有幾分心得。
宣和帝此舉,既有著對藩王的必要戒心,也有幾分身為君父的拳拳愛子之情。
江浩很清楚這其中要拿捏的分寸:隻要安王安分守己,那麼在隴西郡內,所有人都得敬著捧著,哪怕是他這個有兵權的涼州邊關主將,也得給三分薄麵。
江浩:“那便按照左副將所言,撥一千人前去護衛安王。”
丁子炎聽得直皺眉。
一千人?
這光是來隴西郡劫掠的匈奴人,都是一千人的兩三倍。
送這點人過去,跟糊弄小孩有什麼區別?
丁子炎拐彎抹角地開口:“安王在信中提到,襲擊隴西郡的匈奴人有三四千人……隻派去一千人,萬一安王以為我等不盡職盡責,有怠慢之嫌,那豈不是吃力不討好?”
梁濤當即笑著拍了拍丁子炎的肩膀:“還是丁副將考慮周全。”
“江將軍,既然不能得罪安王,就就乾脆賣安王一個人情,抽調出五千人馬,前去護衛安王。”
“如今距離最開始匈奴人劫掠隴西郡的日子,已過去六日,五千人馬的調動不在少數,路上的行程自然會耽誤個三四日,想來安王也能體諒。”
“以往匈奴人入境劫掠的時間,皆不超過半月,等五千邊關軍抵達隴西郡,那些匈奴人聽聞邊關軍威名,肯定望風而逃,不敢同邊關軍正麵交鋒。”
涼州邊關軍一來,匈奴人就逃了。
如此,不就能顯出涼州邊關軍的神勇威猛嘛?
在那些沒什麼見識的賤民眼裏,自然就會歌頌涼州邊關軍的英勇之名。
那就等同於是給江浩這位涼州邊關軍主將揚名,在日後的履歷上,也能增添一筆光彩。
江浩思索一番後,深以為然:“那就依左副將所言。”
“至於領兵的人選……丁子炎,就交給你了,別說本將軍不給你麾下弟兄們殺敵的機會,你就帶著你麾下的五千兵馬,前去護衛安王。”
江浩猶豫了下,想起謝臨朝臭罵他的那封信,到底是心中意氣難平,不捨得派心腹去領兵。
既然安王這般不待見涼州邊關軍,那正好,就讓丁子炎這個死腦筋去頭疼吧。
再者,丁子炎的帶兵能力還過得去,又是派他的直屬軍團,就算遇到一些小股匈奴士兵,也能處理得掉。
至於,這期間會不會犧牲掉一些士卒,又不是江浩的直屬軍團,還輪不到他來替丁子炎心疼。
見主將江浩正式下令了,丁子炎隻能接下軍令:“末將領命!”
三萬涼州邊關軍裡,雖然名義上的主將是江浩,但左右副將能夠各自領兵五千,剩下的兩萬兵力,纔是江浩能直接指揮排程的人馬。
這也是齊國運轉多年的各路邊關軍的“三分兵權”製度。
主將會被左右副將分走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兵權,防止主將擁兵自重,同時,又給予主將足夠平叛的力量,就算左右副將同時發生叛亂,主將手上有著多出一倍的兵力優勢,再加上各郡的守備軍數量,足以在短時間內壓下叛亂。
隻是,製度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江浩對於直屬左右副將的一萬兵力,明裡暗裏都進行區別對待,巴不得削弱左右副將的兵權。
左副將梁濤資歷高,做事圓滑,懂得曲意逢迎,事事以江浩為先,捧得江浩飄飄然,平時對梁濤也能有幾分好臉色。
可對於口口聲聲想剿滅匈奴,反攻草原,保護百姓的丁子炎,江浩被他日復一日的唸叨,漸漸就顯得很不耐煩。
若不是“三分兵權”的製度不好打破,丁子炎本身還算有幾分真本事,加上性格耿直,不可能被梁濤拉攏過去,江浩早就想法子把丁子炎的官職擼下來了。
可看不順眼終究看不順眼。
平日裏,但凡有什麼臟活累活,江浩全都丟給丁子炎。
若是將丁子炎擼下去,換上一個像梁濤那般的老油條,江浩才更要頭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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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丁子炎和梁濤一同離開後,梁濤忽然出聲,叫住了快走遠的丁子炎,“丁將軍且慢。”
“梁將軍何事?”
二人雖是涼州邊關的左右副將,但平時隻是公事公辦,並無太多私交。
丁子炎心裏不解梁濤為何找自己,難不成有什麼私事?
梁濤輕嘆一聲:“江將軍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我也隻能為隴西郡的百姓,爭取到這五千兵馬,前去剿滅匈奴蠻子。”
“隻是,丁將軍若是遇到匈奴蠻子,一些不必要的損失,還是得避免,就算是為了將軍手底下的兵卒們著想,也得三思而後行。”
丁子炎雖感謝梁濤方纔以退為進,爭取到讓五千兵馬支援隴西郡,可他聽到這話,依舊有些不贊同。
“作為將士,自當保家衛國,怎能貪生怕死呢?”
梁濤又是一嘆,麵上無可奈何:“丁將軍,你帶兵馳援隴西郡,可得記得繞路八仙嶺,那裏時有匈奴人翻山越嶺過來,若是撞上了,可能就耽誤了行程。”
“此番差事若是辦的好,若不定能藉機向朝廷上書,再發多一些軍餉下來,免得軍中的弟兄們餓肚子。”
最後的一番話,可謂是說到丁子炎的心坎上了。
雖說保家衛國,是將士們的職責。
可朝廷這兩年來,每個月的軍餉都是虛發,從來沒有發足過。
若不是丁子炎有幾分威望,又自掏腰包補給一些家境困難的兄弟們,底下人的怨聲恐怕會更大。
丁子炎麵色不變,抱拳告辭:“多謝梁將軍提醒。”
等丁子炎回到自己的營帳內,立刻就傳喚了幾個心腹千戶過來。
“讓正在操練的兄弟們都回來,準備準備,一個時辰後,前往隴西郡。”
“老大,出什麼事了。”
丁子炎將事情經過簡略的說了一遍。
匈奴人劫掠隴西,惹得安王大發雷霆,傳信來百川關,因此百川關這邊也得有所表態,派遣五千人馬前去馳援隴西,護衛安王。
有人不滿地嘀咕:
“所以,又是我們去乾苦力?安王明顯就是對我們邊關軍不滿,現在就是推我們出來擋槍,而其他人可以繼續吃好喝好地縮在百川關裡。”
“慎言。”丁子炎輕斥一聲,“身為將士,保家衛國,抗擊匈奴是我們的職責,領兵去隴西郡亦是我主動請纓,如果你們當中有誰不想去,可以現在就說出來,我也不強求。”
這裏也沒有外人,幾個心腹當即你一言我一語,有啥就說啥。
“老大,我們可沒一個想當逃兵的!”
“趙全那廝,前幾日還拿我們不去殺匈奴蠻子來嘲諷,石頭差點就跟他們打起來了,可哪裏是我們不想去殺匈奴蠻子立功,每次碰見落單匈奴蠻子的立功機會,都被趙全那幫人搶走,我們卻隻能留守百川關乾瞪眼。”
“就是,我們就是看不順眼那幫人,立功沒我們份,可什麼臟活累活都推給我們,每個月發放軍餉,他們的軍餉都是足發,我們的卻是缺斤少兩。”
“每次都拿朝廷發放的軍餉不足來搪塞我們,分明就是他們私吞了!”
自己活多錢少,而別人活少錢多,任誰都不會服氣。
見弟兄們憤憤不平,丁子炎無奈嘆氣,隻好將自己的心中盤算說出來:
“此番,其實我也是有一點私心的,安王就蕃隴西,隴西距離百川關也不遠,日後說不定還會時常打交道,安王的母族是忠勇侯府,雖然如今侯府早已門庭凋敝,但餘威尚在,在軍中總歸還留有幾分麵子情,如果跟安王打好關係,或許可以藉機跟安王提一下邊關軍軍餉不足的問題。”
一聽到“軍餉”二字,幾個心腹就像是很多天沒吃到肉的餓狼,都快要個個眼泛綠光了。
“老大說的對!安王可是皇帝的兒子,能夠直達天聽,安王說話的分量,總比我們要重得多吧?”
“老大,不愧是你,我就說嘛,你是不可能白白讓弟兄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丁子炎嚴肅道:“這隻是我的一點私心,等你們出了這個營帳,就當做沒聽見,什麼都不知道,事成之前,千萬不要外泄任何風聲。”
“明白,老大。”
“哎,希望到時候安王別太難伺候了,要是真的能補回欠下的軍餉,我……我給安王當大馬騎都可以!”
“……你小子,變臉還真的快啊!”
在一陣嘻嘻哈哈中,幾個千戶好似雨過天晴般,幹勁十足地離開去整頓兵馬。
等人走後,丁子炎原本輕鬆的臉色上,多了幾分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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