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百川山脈。
寒冬時節，舉目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皚皚白雪，像是給大地披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大部分的樹木早已掉光了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交錯縱橫地伸向天空。
唯有少數的鬆樹，依然保持著翠綠，鬆針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冰淩，宛如一串串水晶簾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深山中的動物們大多進入了冬眠狀態，隻有少數耐寒的鳥兒，還在枝頭間跳躍，尋找著難得的食物。
嗖！嗖！
箭矢的破空聲傳出。
方纔還在枝頭上的不知名鳥類被一箭穿心，射落在雪地上。
有數個穿著獸皮獸毛製成的衣物的男人走來，每走一步，腳下的積雪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持弓的一人撿起了雪地上的獵物，“真是無趣，什麼時候，我們才能走出這裏？”
冬天更難尋到獵物來打發時間。
打下來的這隻鳥，還是他跟蹤了兩日的成果。
這支小隊隻有十個人，他們的首要任務並不是外出打獵，而是來接應人的。
等到太陽西斜時，就在小隊準備回營地時，耳邊聽見了一道短促的古怪鳥叫聲。
幾人精神一震，其中一人將手放在嘴邊，很快嘴裏也發出了類似的怪叫聲。
不稍片刻，遠處的雪地上，就看見有一群牽著戰馬的匈奴人走過來。
“你們怎麼回事？這麼晚才來，可別耽誤了大計……”方纔打獵的男人剛想指責幾聲，可在見到這些人一身狼狽負傷，還血跡斑斑，話語頓時卡殼了。
“別提了，那幫中原兵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好幾個能打的武將，各自帶了好幾百人兵，竟然能跟我們打得不相上下。”
打獵男：……
不相上下？
他疑狐的目光凝在了這些人身上的傷口上，終究是預設了下來，沒說什麼長他人誌氣的話。
“先回去吧，首領要見你們，你們的尾巴都處理乾淨了？可別讓中原人給發現了。”
“放心吧，都是甩掉了才過來的。”
“剛上山的時候碰見一個砍柴的，人埋雪裏了……”
“……”
兩幫人馬，語氣熟絡，不見生疏，很明顯就是一夥的。
談話間，七扭八拐地進入到了深山地範圍內。
沒有了重重疊疊的樹木遮掩，一座依著山勢建成的寨子出現在眼前，周圍更是有不少的匈奴士兵在巡邏戒備。
進到山寨裏麵，這些匈奴人就無所顧忌，一座座的蒙古包錯落地佈置在寨子內，進進出出著不少人。
這個寨子的規模不小，足夠上萬人生活。
任誰事先都沒有想到，已經有一大批的匈奴人，悄無聲息地翻越重重山嶺，如同鬼魅一般，潛入了中原涼州境內。
而最早入境的那批匈奴人，在這邊已經生活了兩年之久。
有著深山老林作為天然屏障，各處佈置著哨位，又搭建起尋常山匪寨子的石牆木門，作為遮掩，哪怕有中原人不小心走了進來，見到寨子的門麵，也隻以為是什麼匪寇在此地佔山為王。
平日裏，匈奴人隻在深山範圍內活動，隻有夜晚或者每年冬季，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官道和驛站，走山路或者羊腸小路，外出打探情報。
天黑看不清麵孔，天冷矇著臉，就算行走在外，也沒那麼容易暴露身份。
後方，還相繼砍伐了不少的樹木，開闢出一塊小型馬場，用於飼養戰馬，並夜以繼日地訓練，熟悉中原的戰馬。
回來的這批殘兵敗將，被叫去問話。
營帳內，滿臉鬍渣的匈奴首領一拍桌子，怒聲怒氣：“你們怎麼回事？竟然被軟弱的中原兵打成這樣？是哪支部隊的？百川關駐守的邊關軍？不對……百川關的邊關軍不可能這麼快就過來，還是朝廷那邊突然派遣來了精兵？”
被訓斥的敗兵們都垂頭喪氣，不敢吭聲。
暫時撤退的命令其實早就下達了，隻是這些敗兵們一貫的思維裏麵，覺得中原人好欺負，沒有威脅，就想在周邊的村莊裏多搶一些財物糧食回去。
這個時候，草原匈奴人由眾多部落形成的政權弊端性就顯現了出來。
來自不同部落的匈奴士兵，在麵對近在眼前的財物糧食，什麼命令都拋之腦後了。
右側一名年紀二十齣頭，單看長相，更偏向於中原的匈奴青年邁步出來，解下隨身的布袋，從中取出一截血跡乾涸的馬蹄。
如果趙雲在此處，怕是能一眼認出這個匈奴青年是在鬆山縣有過一麵之緣的匈奴頭目。
匈奴青年：“首領，屬下有一個發現，這是屬下前幾日從一匹齊軍戰馬身上割下來的馬蹄。”
匈奴首領接過一截斷馬蹄，隻翻了一個麵，就看見馬腳底下鑲嵌進一塊鐵片。
他試著徒手去拔，鐵皮紋絲不動。
匈奴首領可惜道：“齊軍竟然將鐵皮打進馬蹄裏麵？不僅糟蹋了戰馬！還糟蹋了一塊好鐵！”
匈奴人缺乏礦產資源和煉鐵技術，從前使用的武器，多為獸骨磨成的。
不過，自家沒有的，可以從鄰居家搶現成的，無論是鐵製品，鐵兵器，甚至是鐵匠等手工業者，統統都搶過來。
作為匈奴首領，他自然不缺鐵製兵器，但他管理的部落裏麵，一直都很缺鐵，也就見不得中原人暴殄天物。
“首領，屬下認為，齊軍此舉必有深意，哪怕中原地大物博，也不可能白白浪費這麼多鐵片打在馬蹄下……”
沒等匈奴青年把話說完，就有人不耐煩地給打斷了。
“查乾巴日，那些中原人哪次見了我們草原勇士，不是像羊羔一樣四散逃竄？中原人就愛搞一些小伎倆，卻不知道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他們！都隻能當我們的奴隸！”
查乾巴日皺眉看向一旁跟他年紀相當，此時神色倨傲的青年：“特木爾，不要大意，此次我們的先頭部隊損失慘重，難道這還不足以讓你警醒麼？”
“那都是因為你帶隊的無能！”
“你——”
砰！砰！
匈奴首領拎著馬蹄敲了兩下桌子，打斷了兩人的糾紛，而後隨手丟掉馬蹄：“這些都是小事，別誤了我們的大計，否則，等回到草原上，你們一個個……包括我在內，都得遭受左賢王的問責！”
提起“大計”，營帳內所有人都神情肅然。
中原地大物博，資源豐富，對於常年生活在草原上，至今某些部落內，還過得茹毛飲血的原始人生活的匈奴人來講，早就眼饞中原這塊肥肉。
尤其是在百年前，他們的先祖就曾經踏進中原，享受過中原的富足，可恨被那齊國的開國皇帝給趕了出來。
但凡是個有野心的匈奴人，都想光復先祖榮光，打進中原。
而百川關，就是擋在南匈奴人麵前的一塊攔路虎，必須想方設法攻破百川關。
四年前，一個針對中原，意圖攻破中原百川關，吞併中原涼州領土的計劃在草原上誕生。
這些年，匈奴人每次入境進行劫掠，朝廷的軍隊都碌碌無為，這也助長了匈奴人的氣焰。
經過兩年時間的籌備，各大部落秘密選出最為合適的草原勇士，然後翻山越嶺，進入齊國境內，在深山老林中，一點點開闢出如今的山寨。
第一批的草原勇士，戰鬥力或許不是部落裏麵最勇猛的，但是他們腦子轉的快，從部落裡的中原奴隸身上，學習了不少建房子、耕種的知識。
接著，就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如同螞蟻搬家，一點點的擴增人數。
到如今，整個寨子裏麵的匈奴士兵數量，已經達到一萬二千多人。
本來，是可以有一萬五千人的，隻不過被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安王，擾亂了計劃，損失了快三千人。
隱藏一萬多人，已經是極限了。
這一萬多人，能瞬間使得整個涼州上下恐慌不安。
隻要等到百川關的邊關軍坐不住，出兵鎮壓，那關外的匈奴大軍就能趁機攻打百川關。
這便是整個匈奴南草原的謀劃。
匈奴首領想到昨日探子來報，那個安王至今還留在鬆山縣，不曾有回隴西郡城的意向。
當即，臉上閃過一抹狠色：
“所有人都下去做準備，十日後，先對鬆山縣發動突襲！”
“鬆山縣剛被攻破，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而且那邊還有一個安王在，那可是中原皇帝的兒子，隻要把人給抓住，就不怕中原皇帝不割點肉出來換人！”
匈奴首領很瞭解中原人的皇帝。
中原人向來最看重什麼臉麵、氣節這等沒用的東西。
如果安王被俘，齊國為了所謂的臉麵，不可能不同意用錢財糧食之類的物品換回安王，否則中原皇帝就會顏麵掃地。
一想到很快就要到手的大筆金銀財寶，甚至將安王抓到手後，就能迅速控製並佔領隴西郡，匈奴首領差點就想大笑出聲。
查乾巴日皺眉開口：“首領，目前我們的勇士，隻有不到一萬人配備了戰馬，還有兩千是步兵……”
來自草原上的勇士，唯有在馬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實力。
匈奴首領神秘一笑：“放心，那兩千匹戰馬，我自有盤算。”
其餘人都很好奇，想要追問。
可匈奴首領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擺了擺手，讓他們都下去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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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涼州西南的不毛之地，聳立著一座雄偉壯觀的關隘——百川關。
百川關倚仗著天然形成的險峻地勢，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堅不可摧，牢牢地扼守住這片土地的咽喉要道。
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扇巨大無比的門戶，威嚴莊重地矗立在風沙之中，將來自草原蠻族種種的覬覦與窺探的目光，嚴嚴實實地阻隔在門外。
高聳入雲的城牆上，遍佈著歷經歲月滄桑與戰火洗禮殘留下的斑駁痕跡，其中各種防禦工事密佈，旌旗招展，箭塔林立。
匈奴人之所以在每年的秋冬之季，隻派小股人馬入境劫掠，搶完就走，卻不會像中原打仗那般，攻城掠地，安營紮寨，便是因為有百川關的存在。
涼州多山，一條百川山脈如同蜿蜒盤旋的巨龍，俯臥千裡，大批軍隊所攜帶的輜重過多，根本無力翻山越嶺，隻有小股人馬能橫渡。
若是匈奴人不搶完就走，長時間停留在境內，屆時，朝廷和百川關同時發兵，呈包圍合攏之勢，境內的匈奴人多半是十死無生。
就這樣歷經多年，中原和草原雙方你來我往，幾乎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匈奴人派小股人馬入境劫掠，每次不到半個月就會離開。
因為人數少，能化整為零，靈活性高。
百川關的三萬邊關軍無法輕易動彈，長久以來，就隻能睜一眼閉一眼，任由境內的各郡守備軍跟匈奴小股人馬鬥智鬥勇。
往年皆是如此。
可今年，卻因為初來涼州就藩的安王的一封書信，將這個平衡給打破了。
由鬼才郭奉孝親自操刀的書信，個中言辭，自然不會真的像謝臨朝那般，言語直白，大刀闊斧，明裡暗裏都絲毫不給邊關軍留臉麵。
信中的一字一句，看似隨筆揮就，實則一絲一毫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開篇，便以其深厚的文學功底和淵博的知識儲備，巧妙地引用了諸多耳熟能詳的典故，諸如：昔日太祖皇帝驅除蠻族，再造九州的輝煌事蹟，使得整封信充滿了撲麵而來的文化底蘊。
然而，在這些華麗辭藻的背後，卻隱藏著一把鋒利無比的軟刀子，字裏行間，看似溫潤和煦，但實則暗流湧動，不經意間，就能品讀出其中的諷刺與挖苦之意。
作為三萬涼州邊關軍主將的江浩，等今年過完誕辰，也才四十有二，正是一個武將意氣風發的壯年之期。
自從六年前在京中接旨，來涼州任職邊關軍主將一職後，江浩在涼州可謂是大權在握，無需看任何人的臉色。
可今日的他，卻像是被人隔空扇了好幾個大嘴巴子。
早已經被邊關風沙吹硬吹厚的臉皮，此刻竟然感覺到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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