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萬壽節，普天同慶。
京城的朱雀大街在這一日，香車寶馬，絡繹不絕。
各地宗親藩王進京朝賀的隊伍，旌旗蔽天，護送著各色奇珍異寶的壽禮，前往皇宮赴宴。
紫宸殿內，金碧輝煌，笙歌曼舞。
宣和帝高坐龍椅上，帝王威儀盡顯。
盛宴開席，首要就是例行的獻禮環節。
司禮監太監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響徹大殿：
“大皇子，獻朔風寶弓一張……”
“三皇子，獻前朝畫聖柳元道所繪《崑山仙圖》……”
“四皇子，獻東海血紅珊瑚樹一株……”
每一件賀禮，都引得席間陣陣低呼，可謂極盡珍奇。
宣和帝神色平靜，這些賀禮，往年他也見過不知凡幾，因此臉上並未見得有多少真正喜色。
直到太監唱到——
“五皇子，獻雲台寺‘悟慧’高僧圓寂前隨身佛串一串……”
五皇子在席間站起身，朝上首的宣和帝開口道：“高僧聖物，以金銀買賣，過於俗氣，恐汙聖物，因而兒臣親赴五台山，一步一叩首，誠心祈福九九八十一日，蒙雲台寺方丈感其純孝，特賜聖物，惟願父皇福壽安康！”
五皇子眼下青黑一片，臉色是肉眼可見的憔悴，顯然是吃足了苦頭。
“好！好！老五有心了！此物極合朕的心意！”
佛珠呈上來後，宣和帝就急切地捧在手裏，細細摩挲過每一顆珠子。
近來，宣和帝屢感不適，太醫院院正已被數次深夜召入宮中。
今日出席，哪怕宣和帝遮掩得再好，但細看之下，眉宇間依舊縈繞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乏。
悟慧大師，是活到一百五十歲的高齡聖僧。
圓寂前，身體健朗，無病無災。
等寺中僧人發覺時，悟慧大師早已從容奔赴西方極樂世界。
隨著年紀增長，宣和帝就越發渴望自己能萬壽無疆。
但萬歲終歸隻是虛妄，宣和帝不貪心，他隻要能活到悟慧大師那般的歲數就行。
因而，五皇子的這一份‘賀禮’，當真是送到了宣和帝的心坎上。
相比之下，前頭的三個皇子以及緊隨其後六皇子所獻上的一對極品羊脂玉如意，雖也珍貴，卻被襯得黯淡無光。
宣和帝隻隨意瞥了一眼，便命人收下，未再多言。
六皇子臉色差點就綳不住了，袖中拳頭握緊。
他陰陽怪氣地開口：“五皇兄孝心可嘉，想必有高僧聖物護佑父皇龍體安康，五皇兄也能少一分憂心，不日就能安心離京就藩了吧？”
六皇子一向以自己是中宮所出的嫡子身份為傲，對太子之位是勢在必得。
眼見幾位年長皇兄，都逐漸開府成婚，卻遲遲不肯就藩，仍滯留京城，這分明就是在覬覦屬於他的太子之位！
“父皇，提及就藩，兒臣就不禁想起遠在隴西的二哥，隴西僻遠苦寒，想必二哥籌備賀禮很是不易，也不知他今年能為父皇準備什麼？”
三皇子接話：“是呀，兒臣還挺想念二哥的。”
從前同謝臨朝最不對付大皇子聽到這話，嘲諷地撇了撇嘴。
當他不知道麼？
今年老二無法離開封地，回京給父皇賀壽，背後是皇後和德妃共同出力的。
現在老六和老三卻一個個跳出來，為老二‘叫屈’？簡直是笑掉大牙。
可知道歸知道，大皇子也樂意看謝臨朝的笑話。
隴西苦寒，能拿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彷彿是為了呼應六皇子所言，恰在此時，太監高聲傳報：“隴西安親王遣屬臣，獻上賀禮——隴西特色美酒‘天上人間’二十壇！”
酒？竟是酒？
席間，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笑。
大皇子最先嗤笑出聲，語帶譏誚：“二弟在隴西那等小地方，怕是尋摸不到什麼好東西，父皇萬壽宴上，他竟眼巴巴送來幾壇酒水，未免太寒酸了些。”
若是往常，宣和帝聽得此言，必定會順勢發泄心中不滿，來打壓老二。
可近日來，宣和帝因身體不適，在處理朝政上，漸漸力不從心，這讓他感覺恐懼、煩躁，而他身邊這幾個兒子，論爭權奪利，惹是生非是一把好手，能真正做到為君父分憂者，唯有五皇子勉強算半個。
而從前，宣和帝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老二在朝政上從未出過什麼大差錯，處理得井井有條。
遠香近臭，對比之下，宣和帝心頭久違地念起了一絲絲老二的好來。
宣和帝淡聲下令：“老二遠在隴西，有此孝心，已屬難得，既是隴西特色美酒，便開兩壇，朕與諸位愛卿共飲。”
隨侍宮人領命退下。
不消片刻，就有分裝進白玉酒壺裏的‘天上人間’，被宮人端了上來。
酒水潺潺流出，頓時就有一股醇厚酒香，在殿內瀰漫而開。
當酒水注入琉璃盞中，隱隱有光華流轉。
宣和帝剛淺酌一口，就隻覺一股暖流直貫下腹，四肢百骸，無不通泰舒爽，好似連日來的精神萎靡，都一掃而空，他忍不住又連飲兩杯，贊道：“好酒！果然當得起‘天上人間’四字！”
有皇帝表態在前，席間的官員們飲下後，無不交口稱讚。
方纔對隴西苦寒的種種竊笑與鄙夷之語，皆化作對眼前美酒的驚嘆。
在得知是由隴西本地富商的家傳酒方釀造而成，跟安王府沒什麼關聯，宣和帝龍顏大悅，當即下旨，將‘天上人間’定為貢酒，歲歲進獻入京。
一款名為‘天上人間’的隴西美酒，在京城橫空出世。
連皇帝和滿朝文武都誇讚不斷的新晉貢酒，但凡收到風聲的人，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對‘天上人間’起了興趣。
一家在兩個月前，就默默裝修完成的“明珠酒館”，悄然開業。
第一日，沒什麼客人。
可到了第二日，當有人發覺明珠酒館所販賣的酒水，正是新晉貢酒‘天上人間’時，頓時就炸開鍋了。
訊息好似插上了翅膀，一飛而出……
有走街販巷的貨郎‘熱心’宣傳，那些苦尋新晉貢酒之人，就跟狗嗅到了骨頭般，蜂擁而至。
“好酒！果真是好酒！”
“此酒，當真是隻應天上有，而人間能得幾回聞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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