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再興沒動。
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左副將，他隻看著狄壽，等著對方主持公道。
果然，狄壽臉色一變：“左副將！注意你的身份！”
“為難一個新兵，若傳揚出去，你也不怕丟臉！”
左副將氣急：“你……”
“行了！”狄壽擺了擺手，很快就有人將半死不活的鐵塔拉下去，他聲音平平淡淡，卻蘊含著身為一軍主將的強勢與霸道：
“刀劍無眼，見一點血很正常。”
“這種事，左副將你應該很清楚纔是，鐵塔以往哪次跟人‘比試’，不都是濺了一地血的？”
左副將臉色陰沉。
這能一樣麼？
從前傷的又不是鐵塔！
“哦，本將軍還記得，當時左副將說過一句話——”
“技不如人，無能狂吠！”
“……狄、壽！”左副將臉皮一抽一抽的，咬牙切齒，怒目瞪著麵上雲淡風輕的狄壽，拳頭捏得哢哢響。
左副將怒極反笑，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緩緩掃視全場，目光如毒蛇般陰冷，在狄壽臉上一掃而過，最終死死釘在楊再興身上。
就是此子，廢了他的一把“好刀”！
那一瞬，楊再興感受到仿若實質般的殺意，如刀鋒般刮過脖頸，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慄。
兩人對視上，楊再興微歪了下頭，勾起唇角，回之一笑。
笑容清爽陽光，好似歲月靜好，無事發生。
想到鐵塔的慘狀，左副將心頭一梗。
“好、好得很！今日之事，我記下了。”左副將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猛地一甩袍角，怒而離場。
校場上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直到左副將的身影消失，眾人才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軍中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差點當麵撕破臉，哪怕是千戶百戶這種級別的武官，也不敢隨意吭聲。
討人厭的傢夥走了，狄壽臉色回暖，當眾宣佈，定下了楊再興的百戶職位。
這一回，無人再敢質疑。
楊再興站在一眾被授予官職的新兵麵前，微不可察地側頭打量了一圈身邊的人。
遊離的目光好似不經意間，落在幾個不太起眼的小旗身上，一觸即離。
楊再興心情大好。
主公安插的雲海鏢局的人手，都順利度過了新兵大會。
在楊再興那耀眼戰績的光芒遮蔽下，這些人顯得平平無奇，屬於有點小本事，但還沒有到足夠讓人疑心的程度。
這些人，就像是角落裏無人在意的雜草。
野蠻生長，暗蓄力量。
總有一日，會爆發出令人瞠目結舌，足以撼動銅牆鐵壁的力量。
**
新兵進營後，需得進行為期半年的新兵訓練。
幸好楊再興當上了百戶，待遇跟跟普通新兵不一樣，不用苦哈哈的到太陽底下操練。
狄壽很看重楊再興，將人親自帶在身邊培養，讓楊再興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軍營的情況。
得益於狄壽的信任，楊再興很快就打聽到了各種想要的訊息。
新兵至少要訓練個一年半載，才能初具戰鬥力，被投入正規軍中，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普通新兵沒時間也沒有精力出門閑逛。
楊再興便刻意跟狄壽手底下的幾個心腹部將交好，不出一個月，就開始稱兄道弟了。
時不時的，楊再興也能追隨自己新認的“幾位大哥們”，一起去附近縣城裏快活幾把。
秦樓楚館，賭坊酒肆。
該去的地方都去了。
初初幾回，楊再興都很是豪爽的請客“吃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又同是主將狄壽的心腹，黨派立場一致，幾頓飯入肚，關係也就越發親厚起來。
等到時機差不多了，楊再興在一幫子人醉酒之際，悄無聲息地離開包間，走到下一層，在一個轉角處，就看見站在房門外的韓信。
見到是韓信過來接應他，楊再興驚訝地挑了挑眉。
他記得兩個月前，韓信還是不情不願的，現在居然樂意替主公辦事了？
“哥，你最近夥食不錯啊，比我在軍營裡過得好，都胖了一圈。”楊再興兩步上前，很是親熱地攬過韓信的肩膀。
大庭廣眾下尊稱“淮陰侯”不合適，雖然以楊再興現在的年齡，比韓信還大幾歲，但是嘛……
能叫兵仙一聲“哥”，也不寒磣嘛。
韓信瞥了他一眼，沒有吭聲。
兩人快速進到屋內。
因為是來逛青樓的，謝臨朝就換回了一身男裝。
屋內還有霍去病在，他站在窗邊，順著視窗往底下人來人往的街道一瞧，就能看見花木蘭正守在馬車邊上。
如若突生意外，無論是樓上樓下，霍去病和花木蘭兩人都能立刻傳訊。
沒時間寒暄，楊再興快速交代了自己打探到的漠北關內部情況。
“……漠北關最近來了一名從京城派來的監軍，姓許的，聽說跟宮裏正得寵的柔嬪娘娘有幾分親戚關係。”
“可那什麼什麼許監軍，上馬還得人扶，射個箭都能射脫靶，整天就喜歡在軍營裡指手畫腳，純噁心人。”
楊再興極為厭惡這等無德無才的奸佞小人，恨不得一槍捅死，卻因現在身份受限，就隻能眼不見為凈，處處退避。
“連再興你這等中層武官的百戶，都受到不小的騷擾，那狄壽還有左右副將三人，肯定是更煩不勝煩的。”謝臨朝分析著。
偏偏這是從京城來的使者，在宣和帝麵前都已經排上號了。
打不得，罵不得，就隻能捏著鼻子受了。
不然哪天一個不如意，就向宣和帝寫摺子告黑狀，他們可沒地方哭去。
謝臨朝直覺這個攪屎棍許監軍……將來或許大有用處。
不過眼下，雙方的矛盾還不夠大。
狄壽對宣和帝沒有問罪他戰敗一事，到底是心存幾分感激的，比起實實在在到手的兵權，他現在對許監軍的態度，自然會以忍讓和討好為主。
還得再等等……
如果這位許監軍是個蠢人，將來鬧得場麵一發不可收拾，令狄壽不厭其煩，甚至對宣和帝都生出幾分怨懟，就再好不過了。
“再興，你的任務依舊，潛伏在漠北關內，見機行事，最好你的手裏能掌握更多人馬。”
楊再興在新兵大會上的表現不錯，樹立起了不小的威望。
憑著這股威望，若楊再興操作得當，就能順利轉化為號召力，一呼百應。
假以時日，架空狄壽或者同狄壽分權，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能利用狄壽對許監軍與日俱增的不滿，從而投射到宣和帝身上，引他們君臣失和，就再好不過了。”
屆時，謝臨朝就更有把握將狄壽此人拉攏過來。
楊再興點點頭：“好的，主公。”
“記住，你的安全最重要，沒有十足的把握，就不必急著動手挑撥。”謝臨朝仔細叮囑。
她有點不放心。
讓楊再興來搞挑撥離間，怎麼看都有點為難他了。
謝臨朝心想著，等改天從係統那邊抽出一個適合的謀士出來，就讓那名謀士來負責搞陰謀就行。
隨後，謝臨朝給出了幾處安定郡內雲海鏢局暗樁的地點和聯絡暗號。
楊再興記下後，便燒掉了紙條。
如今，楊再興已經順利潛伏進安定郡邊關軍內，謝臨朝也是時候回隴西郡了。
同楊再興分別前，謝臨朝塞了好幾個拇指大小的瓶瓶罐罐給他。
“這是藥王前輩特意研製的藥丸，你貼身保管好……”
“有解毒的，有止血的，有防止高熱的，有治療刀箭傷的……如果發覺哪裏不對勁，就立馬吃一顆，吃完再去找暗樁拿……”
楊再興將這些藥丸妥善收好，向謝臨朝道謝：“謝了，主公。”
謝臨朝：“還有，最後一點。”
楊再興以為要交代什麼重要任務，遂凝神傾耳。
少年主公俊秀如美玉，此時神情肅穆，字正腔圓：“再興，切記不可太拚命了，我等你平安歸來。”
我希望，這一次，你不會中途倒下。
我希望，這一次，你能站在黎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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