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壽死死盯著他,忽然拍案而起:“好!你若真能勝他,本將親自保舉你為百戶!”
楊再興起身,抱拳行禮:“多謝將軍提拔!一言為定!”
狄壽不忘提醒:“可你若敗了……“
“請將軍放心,我不會敗!”楊再興咧嘴一笑,盡顯悍勇本色。
“可你憑什麼認定你不會敗?就憑你那精湛的槍法嗎?你到底有何來歷!說!”狄壽眼神陡然轉冷,銳利如刀,彷彿上一刻還把酒言歡的溫情場麵從未發生過。
若是尋常人,怕是都被這突然的轉變給震懾住了。
楊再興在心裏暗暗腹誹。
……看來,這位打了敗仗的主將,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但對於當年被嶽帥俘獲過的楊某人來說,這點子氣勢,可唬不住他。
楊再興收起心底那兩分輕視之心,按照主公事先交代給的假身份資訊和相關話術,神色如常地回應:
“不瞞將軍,我是被寡母在山裏撿回來的孤兒,年幼時,曾跟亡父學過一些拳腳功夫。”
“我爹生前當過兵,他的槍法不錯,回家探親時,為了跟我吹噓,便教過我幾招。”
狄壽神色不明:“所以,你的那一套軍中槍法,是隨你父親學的?”
“是。”
“他叫什麼,是哪年入伍,曾在哪支軍隊效力。”
“我爹叫楊達,是在承統十八年入伍……”楊再興語氣頓了頓,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吞吞吐吐地繼續說下去:“他曾是在楊家軍楊二元帥的麾下效力……最後在宣和十年秋,追隨楊二元帥……一同戰死,為國捐軀了。”
沉甸甸的幾句話,道盡了一個普通兵卒的一生忠烈。
狄壽在聽到“楊家軍”的名號時,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你姓楊……你可知,你爹的‘楊’姓,是楊二元帥親賜的,隻有親兵近衛,纔能有此殊榮。”
至於楊再興會不會有可能是忠勇侯府的旁支後人……狄壽還不傻,要真的是侯府後人,想要從軍,有大把機會,根本不需要千裡迢迢來安定郡這邊。
楊再興的聲音漸漸低下來:“……知道的,我爹在戰死前的最後一刻,都沒有退縮,他跟楊二元帥共生死。”
“我敬佩那樣的他。”
軍帳內,氣氛不知何時顯得有些沉悶。
夜風呼呼而過,吹捲起簾帳的一角,彷彿帶來了那遠方埋骨戰死的烈士魂音。
“你先坐下吧。”狄壽心情沉重地擺了擺手。
“你莫要怪我多心,這裏是漠北關,是抵禦北匈奴的最前線,每一年,總會抓到幾個潛伏入境的匈奴姦細。”
把話說開後,楊再興像是卸掉了某種擔子,很輕鬆地笑了笑,“我原本,隻是想來漠北關這邊走一遭,並沒有下定決心要從軍。”
“得遇將軍,是我之幸。”
“屬下無以為報,幫將軍拔除掉左副將的爪牙鐵塔,便算是我為將軍獻上的謝禮吧!”
“哈哈哈!好!本將軍就等著你的‘謝禮’!”狄壽朗聲一笑,端起酒碗,同楊再興的酒碗碰了碰。
“……”
待酒足飯飽後,楊再興告辭離去。
等人走後,狄壽神情一斂,秘密喚了一名心腹進來:“你去調查一番楊再興的底細,越清楚越好。”
“尤其是……查一查他是不是真的有楊家將的背景。”
心腹抱拳:“諾!”
**
次日一早,新兵大會如常舉行。
新兵大會將持續半個月,這期間,新兵們有大把的機會,盡情展示自己的實力,博得滿堂彩。
除了單一的比武,後麵還有射箭、騎馬等比賽專案。
楊再興在頭一天就大出風頭,以一敵百,又輕鬆打敗任職總旗的老兵,徹底打響了名聲。
沒人會嫌蛋疼繼續挑戰楊再興。
一方麵是沒什麼勝算,隻會繼續給楊再興添彩。
另一方是不想浪費時間,他們也需要抓緊機會,好叫觀禮台的各位上官大人們賞識,從此平步青雲。
半個月後,如火如荼的新兵大會才得以落幕。
這半個月以來,楊再興沒有再收到狄壽的任何一次秘密召見。
但他也沒有被趕出軍營,更沒有在睡夢中就被人五花大綁地押入大牢裏。
楊再興心態平穩。
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該做的他都做了。
該露的“破綻”,他也按照主公的吩咐照辦了。
在同刀疤臉的那一場比武中,其實楊再興根本不需要暴露軍中槍法,也能輕鬆擊敗刀疤臉。
可楊再興還是在眾目睽睽下,使出了堪稱精妙的槍法。
果然不出所料,所有新兵的光彩,都被楊再興一人掩蓋,其他人都顯得不起眼,而狄壽也因此猜疑上了他的身份真假。
這一步,都在謝臨朝籌謀之內。
過於完美的偽裝,往往纔是最大的破綻。
謝臨朝讓楊再興故意露出一點真本事的槍法,尋常貧苦人家,都沒摸過槍,更別提能學習軍中槍法。
這就是故意露出的“破綻”。
等狄壽起了疑心,派人去查探楊再興的身份真假,後麵會順著謝臨朝安排好的一切進行。
曾經楊二元帥麾下的親兵裡,確實有楊達這號人物。
楊達的戶籍所在地、祖上是獵戶出身的家中情況、入伍時間和陣亡時間,都是真的。
楊達有兩個兒子,一個親生,一個是早年上山撿回來的棄嬰。
那個棄嬰,就是楊再興頂替的身份。
隻是,楊達一家很早就從老家搬走了,在搬家沒兩年,不滿五歲的棄嬰得了一場來勢洶洶的風寒,很快就夭折了。
這件事,楊達老家的人都不知情,隻知道他們家確確實實有兩個兒子。
楊達唯一的親生兒子楊再業,目前就在雲海鏢局內辦事,還是個小管事。
棄嬰當年早夭,又是撿來的,是個黑戶,還沒來得及取大名,一直都是叫小名“二寶”,得知謝臨朝需要這個身份時,楊再業便特意回了一趟老家,將“二寶”的大名楊再興,不動聲色地透露給了鄉親們。
一個楊再業,一個楊再興,一聽就是兄弟,沒人懷疑。
有楊再業這個楊達的親生兒子做擔保,誰能說“楊再興”這個人身份有假?
至於戶籍的問題,雲海鏢局經營多年,人脈廣泛,錢財充足,隻是在一個偏遠鄉下縣城內補個戶籍,不成問題。
很多因為戰亂遷移,天災逃荒,或者躲進大山裏麵生活的山民們,這些人都是黑戶,偶爾會冒出幾個來補辦戶籍,為了顯得管轄區內人丁興旺,隻要有常住民的擔保,確認不是異族探子,都會睜一眼閉一眼。
狄壽遠在安定郡,他家世簡單,沒有人脈和勢力,頂天了就是聯絡以往楊家軍的舊友,拜託老朋友去查一查楊再興的身份。
……隻是,真不好意思吶~
有忠勇侯的親外孫、已故楊二元帥的親侄子、雲海鏢局現任東家、隴西郡的安王殿下……親自“暗箱操作”。
最終,狄壽也隻會查到謝臨朝允許他查到的“真相”。
當心裏的那點子疑心,被自己親手抹除掉,那這個人,就會對眼前的“真相”深信不疑。
楊再興是對自家主公的套路徹底拜服。
他絲毫不慌。
該吃吃,該喝喝。
暗中盯梢的人,抓不到楊再興的半點異常反應。
同一時間,在新兵大會的最後一日,狄壽也收到了“老朋友”的回信:
——楊再興,確為楊達養子,楊達親子楊再業為證。
**
新兵大會的最後一日,也是最為激動人心的“封賞日”。
普通新兵會進行編號,加入新編的隊伍裡。
而那些表現出彩的新兵,會由主將狄壽親自授予官職。
陸陸續續的,有新兵一步登天,成了總旗、小旗,但還沒有人能當上百戶。
就在眾人都以為不會有人被任命為百戶時,一個名字橫空出世,打破了這種不可能。
“楊再興,入伍年齡二十有五,授予百戶官職。”
嘩——
眾人都不可思議。
隻是來走個過場的左右副將二人也不淡定了。
“將軍,一個新兵,從一介白身,越級封為百戶,在新兵大會可從未出現這等特例的。”
“軍中可是有不少殺敵多年,戰功滿滿的老兵悍將,連他們都隻能屈居總旗之位,將軍你讓一個新兵坐上百戶職位,怕是不能服眾吧?”
狄壽沒有回答,隻看向下方出列的楊再興:“楊再興,兩位副將擔心你坐不穩百戶之位,無法服眾,你覺得該如何辦?”
楊再興抱拳:“軍營是個看誰的拳頭大的地方,同入伍年齡早晚無關!”
狄壽一聽這話,代入感極強,頓時眉眼舒展了幾分。
“卑職願同在場任意一位百戶切磋武藝,若是卑職贏了比武,那麼敢問將軍和兩位副將,卑職能否服眾?”
狄壽朗聲大笑:“自然是能!”
“爾等,可有異議?”
新兵們齊聲喊道:“沒有!沒有!”
隨即,狄壽偏頭看向一側的數名百戶,“你們誰想下場耍耍,試一試這小子的身手,到底配不配跟你們平起平坐。”
……自是不配的。
這幾乎是在場所有百戶的心聲。
哪怕是狄壽麾下的千戶百戶們,都很難理解,為什麼將軍會如此看重一個愣頭愣腦的新兵。
隻是眾目睽睽下,他們不好拆台,便隻能緘默不言。
可左右副將麾下的百戶們,卻沒有多少顧忌,個個都是目露不屑,不服之意,溢於言表。
但是卻遲遲不見有人出列。
楊再興在新兵大會第一天的表現,他們都是看在眼裏的,刀疤臉好歹是個總旗,隻比百戶差一級,又是多年老兵,手底下是有幾分真功夫的。
可連刀疤臉都輸得那麼狼狽,百戶們都不是傻子,可不樂意成為楊再興這個新兵揚名軍營的墊腳石。
左副將見到這一幕,暗罵都是一群窩囊廢,他雙手拍擊了兩下:“鐵塔,出列。”
一旁,虎背熊腰的鐵塔無聲出列。
“將軍,以鐵塔的能耐,在軍營裡也是排得上號的,如果這位楊小兄弟能在鐵塔的手底下,堅持個百來回合,也算他有幾分本事,大夥兒也不會這麼不服氣,對吧?”
左副將字字懇切,彷彿當真是在為了楊再興著想。
可從頭到尾,他就沒有提及楊再興有戰勝鐵塔的可能,那堅持久一點再輸,在眾人眼裏,不還是能力不行?不能服眾麼?
狄壽心底冷哼,轉頭看向楊再興,故意詢問:“楊再興,這個對手,你覺得如何?”
“可以。”楊再興應得很是乾脆。
這是狄壽給楊再興最後的迴旋餘地,若是臨場退縮,大可選旁人當對手。
可楊再興依舊堅持。
為今之計,狄壽也隻能相信楊再興不會讓他失望了。
“那好,你們二人就下場切磋一番,武器隻用木製的……”
狄壽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左副將高聲打斷:“將軍!楊小兄弟若想要服眾,自然是要真刀真槍上場,這樣才能更有說服力!諸位,你們覺得呢?”
看好戲的右副將不嫌事大,立馬附和:“就是!拿著軟趴趴的木槍來比試,難不成是在過家家嗎?”
“是啊,右副將說得對……”
“別忘了,鐵塔擅長的武器是斧頭大鎚,要是換成木頭做的,根本就沒什麼威力,這場比試也不公平!”
“新兵應該不會害怕了吧?比試而已,有時候刀劍無眼,見一見血也正常。”
台上,百戶們紛紛起鬨。
他們就是見不得楊再興區區新兵,就囂張狂傲到要跟他們平起平坐,都期待著鐵塔能教一教新兵什麼是“規矩”。
狄壽的神色變了變,最終,他深深看了一眼楊再興,無奈頷首同意。
“上真傢夥!”
一聲令下,就有幾個兵卒將真正的武器架抬了上來。
楊再興單手持槍,槍尖斜指地麵,冷冽的鋒芒映著日光,在沙地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影子。
對麵,鐵塔雙手握著一柄長斧,斧刃寬厚,寒光森森。
如果被這大斧頭砍中,人不死都得被削掉一層肉。
鐵塔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吐露幾個字: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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