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朝在勤政殿外等了片刻,宣和帝身邊最得力的太監總管高禮走出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安郡王,陛下有請。”
琳琅提著一個食盒留在殿外,而謝臨朝被白起推著進入殿內。
宣和帝剛麵見完幾個大臣,正是中途休息的時候。
謝臨朝進來後,從輪椅上顫顫巍巍地起身,然後直直跪倒在地,給宣和帝跪安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聖安。”
一說完,謝臨朝就好似忍不住般連連咳嗽。
宣和帝聽得直皺眉:“你身體還沒好,就不必逞強進宮。”
在沒見到這個二兒子前,宣和帝是不太相信都這麼多天了,那點兒鞭傷還沒有好,肯定是不滿就藩旨意,故意慪氣不進宮謝恩。
分明是他這個做兒子的,不顧臉麵當眾乾出那等醜事,事後沒有半點悔改,還一直嘴硬不承認,丟盡皇家顏麵。
可如今見著人,這一副病殃殃好似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模樣,宣和帝罕見地生起了一絲慈父之心。
麵對這個已經沒有威脅的二兒子,宣和帝也樂意給一點好臉色。
“說吧,你進宮想要說什麼?”
謝臨朝依舊跪在地上,臉色羞愧難當:
“父皇,兒臣知錯了。”
“兒臣不應該仗著醉酒,稀裡糊塗就想輕薄蘭才人,差點害得性情貞烈,不堪受辱的蘭才人自戕,事後也不應該沒有任何擔當,覺得腦子裏沒有印象,就死不承認,不知悔改,還在所有大臣麵前鬧開,使得皇室蒙羞,兒臣給父皇丟臉了。”
“日後兒臣去朔縣就藩,父皇看不見兒臣這個不孝子,應該心情也會好一點,兒臣不能在父皇身邊盡孝,還望父皇能保重龍體,國事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兒臣會在封地日日夜夜向諸天神佛禱告,保佑父皇能福壽綿延,保佑大齊風調雨順。”
宣和帝神色複雜地看向跪在下方的二兒子。
在剛得知先皇後有孕時,對這個孩子,宣和帝是有過期待的。
宣和帝子嗣不豐,在還是寧王奪嫡時,這一點不佔上風,可因為自己的王妃楊明姝懷上這個孩子,他終於要有了嫡子,多了一份奪嫡籌碼。
忠勇侯府也因為這個孩子,加入奪嫡之爭,勝利的天平開始往他這邊傾倒。
隻是登基後,大權在握的宣和帝就隱隱看不順眼這個叫“臨朝”的二兒子,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大臣上奏立太子,而大多人都是支援他的二兒子。
宣和帝很不樂意了。
他才剛當皇帝,就被朝臣催著立太子,是咒他早點死,好給太子讓位嗎?
還有先皇後和忠勇侯府著實猖狂了點,他隻是意思意思取個“臨朝”的名字,還真的就用上了。
手握重兵的忠勇侯府是不是有不臣之心了?
先皇後是不是想自己早點駕崩讓位,自己再攜幼子,臨朝攝政?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隨著先皇後病逝、忠勇侯府交出兵權離開京城、有著忠勇侯府血脈的二兒子即將就藩……終於可以消停下來了。
感覺前所未有鬆快的宣和帝,對謝臨朝和顏悅色起來,“咳,你既然已經知錯了,那就起來吧,等去了封地,不能再這麼不知輕重了。”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謝臨朝被白起扶起,重新坐回輪椅上。
第一場戲已經結束,接下來就開始第二場戲了。
謝臨朝聲音囁嚅道:“父皇,兒臣有一個請求。”
宣和帝:“什麼請求?”
謝臨朝:“兒臣想在父皇的陪同下,去向蘭才人表達歉意,到底是因為兒臣,才讓蘭才人差點自戕,兒臣心裏過意不去,這些天一直備受煎熬咳咳咳……”
宣和帝有些不樂意自己的兒子跟妃嬪有什麼牽扯,即使是一個他早就拋之腦後的小小才人,更別提才剛出金秋宮宴上的那檔子事。
謝臨朝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完:“懇請父皇咳咳咳……答應咳咳咳……兒臣咳咳咳……”
宣和帝嘆了一口氣。
罷了。
總歸二兒子很快就要前往封地,以後基本沒有機會再回京城。
另外,謝臨朝能大大方方的去向蘭才人賠禮道歉,沒有繼續狡辯,反而讓宣和帝覺得謝臨朝並沒有對蘭才人起覬覦之心。
宣和帝站起身:“那就陪你走一趟吧。”
“多謝父皇。”謝臨朝一副低眉順眼,藏住眼底的暗光。
去青竹軒的路上,宣和帝一行人很“巧合”地遇到剛從上書房放假回來四位皇子。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聖安。”
“見過二皇兄。”
謝臨朝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自己這幾個便宜弟弟。
四個皇子,性格迥異。
三皇子,德妃所出,沉穩內斂,身上的書卷氣比較明顯。
四皇子,淑妃所出,母族勢力是揚州屈指一數的富商巨賈,母子倆都是一個脾性,愛奢華愛金玉,能砸錢的都不是事。
五皇子,跟他的生母柔嬪一樣像個小透明,不爭不搶,母族勢力一般,誰能想到,‘未來’宣和帝駕崩後,他成功上位成了南齊的第二任皇帝呢?
六皇子,繼後所出,同為嫡子,在原主的記憶裡,他是最看不順眼謝臨朝。
行完禮,六皇子笑嘻嘻地看向謝臨朝:“二皇兄,你終於捨得出府了,這些天我們幾個兄弟想去看望你,可都被你拒之門外了。”
“咳咳咳……”
謝臨朝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直接打破六皇子的陰陽怪氣。
“六皇弟,實在抱歉,我這身子不太爭氣,也沒辦法出去見客。”
”
宣和帝臉色一黑:“行了,你們好不容易放假,不去鬆快鬆快,都來擋路做什麼?”
三皇子沉穩的聲線響起:“父皇,我們許久未見二皇兄,得知二皇兄進宮,想著以後二皇兄去了封地,就再難相見,所以才一起過來的。”
四皇子也忍不住張嘴:“父皇,你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這個方向,也不像是去禦花園散步。
謝臨朝止住咳意,笑吟吟地望著四皇子:“我和父皇正要去見蘭才人,我想向她道歉。”
四皇子:“……”
三皇子臉上閃過幾分意外,連小透明的五皇子,也忍不住用驚奇的目光看向輪椅上淡然從容的俊美少年郎……以及身後推輪椅的白起。
白起的麵孔過於陌生,五皇子心裏難免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之感,因為存在感低,五皇子總是習慣性多加觀察周圍的人,他從來沒有見過謝臨朝的身邊還有這樣的僕從……
而六皇子倒是一副要看好戲的模樣,“那還等什麼?快走快走!”
於是,前往青竹軒的隊伍裡又加上了幾位皇子。
等青竹軒裡的蘭才人見到宣和帝和一眾皇子前來,裏麵還包括謝臨朝和四皇子,她臉上的表情都古怪了不少。
謝臨朝開始了自己的表演,一邊用目光示意提著食盒的琳琅,一邊聲音溫和又帶著歉意開口:
“蘭才人,金秋宮宴上是我唐突了,我今天是來向你表達歉意的,有父皇和幾位皇弟作證,我最近囊中羞澀,隻能讓我府上大廚做一些蘭才人的家鄉菜,來作為歉禮,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蘭才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神色複雜的宣和帝,見沒有阻止,她才冷著臉開口:“二皇子有心了,既然陛下都願意過來,那嬪妾也不好再揪著不放,這份歉禮嬪妾就厚顏收下了。”
琳琅將食盒開啟,把一碟一碟味道很足很大的菜肴擺在桌上。
蘭才人聞到味,一股噁心反胃的嘔吐感突然出現,她怎麼忍都忍不住,最後在宣和帝和皇子們麵前直接乾嘔出聲。
宣和帝冷下臉來,嫌棄地悄悄往後挪了兩步。
這個蘭才人,怎麼老是在大庭廣眾下丟他的臉麵。
上一回的宮宴,要不是留蘭才人一命更有用處,加上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事,不好遮掩,加上蘭才人貞烈地選擇要自戕,以證清白,宣和帝早就派人去賜一杯毒酒了。
謝臨朝的聲音一驚一乍響起:“哎呀,蘭才人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反胃嘔吐起來了?是我帶來的膳食不合你意嗎?”
謝臨朝在心裏暗暗回應。
當然不合口味了。
這可是由她家碧珠小可愛精心製作的“孕吐大餐”。
混合了多種讓孕婦聞到,就容易生理性想反胃嘔吐的食材,總有一種是蘭才人現在聞不得,吃不得的。
蘭才人想要說什麼,可一張嘴,又是一道乾嘔聲。
謝臨朝扭頭看向宣和帝,語氣擔憂:“父皇,蘭才人反應這麼大,看著好像生病了,不會是我在宮宴上的孟浪之舉,讓蘭才人一直擔驚受怕,耿耿於懷到現在吧?真是罪過吶。”
“父皇,您快給蘭才人請個太醫看看吧,不然兒臣真是於心難安吶。”
宣和帝隻覺得蘭才人太過矯情,還禦前失儀,但見到蘭才人這一副快到乾嘔出心肝肺的模樣,瞧著還真的像得了大病,便隨手指了一個太監去太醫院傳召。
謝臨朝餘光瞥見蘭才人那強忍鎮定卻難掩驚慌的神色,以及四皇子那一臉無所覺的表情,心裏哼笑一聲。
她真善良。
隻是拿來一些孕婦聞了會反胃嘔吐的膳食。
如果拿來的是加了料讓孕婦當場小產的,都不用她這般費口舌了。
因為是宣和帝身邊的太監去叫太醫,所以人來得很快,還是太醫院最有名的張院判。
人一來,謝臨朝就立馬開口:“張院判,你這次有空啦,快過來給蘭才人瞧一瞧是不是生病了。”
被謝臨朝冷不丁刺了一句的張院判腳步微頓,有些尷尬地朝謝臨朝笑了笑。
他先是向宣和帝和皇子們一一行禮後,才上前給蘭才人把脈。
蘭才人還想試圖掙紮:“陛下,安郡王殿下,嬪妾真的沒什麼事,不用勞煩張院判的……”
有宣和帝和眾皇子在,張院判自然不會理會蘭才人的話,隻是他剛搭上脈,眉頭就越皺越緊,最後臉色大駭,從凳子上摔下來。
謝臨朝一臉‘擔憂’:“張院判,蘭才人不會是得了什麼絕症吧?你臉色這麼差?”
張院判哆哆嗦嗦地看向宣和帝,不太確定是不是要在這麼多人麵前說出來。
宣和帝心裏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不耐煩道:“安郡王問你話呢!還不快說!”
張院判一咬牙,結結巴巴開口:“陛下……才人她……她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張院判一說完,就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蘭才人已經有一年沒請平安脈,別的太醫可能記不清,張院判是不可能不記得的。
宣和帝的臉色霎時黑沉下來,暴怒地一腳踹向張院判:“張致惟!”
“你是不是醫術不精!糊弄朕的!”
張院判被踹倒,顧不得喊疼,又趕緊恢復跪姿,抖著嗓音:“微臣……是真的查出滑脈,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再叫幾名院判過來診治。”
蘭才人臉色灰敗,癱軟在椅子上。
見到這一幕,宣和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個賤人!!!
他都一年沒翻過她牌子了!她肚子裏哪來的野種!!!
“哇!恭喜父皇!您又要多一個皇子了!”
謝臨朝像是看不出場麵的詭異氣氛,樂嗬嗬道喜的同時,還不忘拍一下旁邊已經傻眼的四皇子:
“四皇弟,你高不高興呀,你又要有皇弟了。”
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的四皇子:……你看我像是敢高興的樣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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