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裡的氣氛驟然凝固。
洛清凝坐在原地,目光在酒劍仙和黑衣人之間來回移動。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就這麼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空氣中隱隱有股劍拔弩張的味道。
片刻後,酒劍仙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夫當是誰呢。”
他重新靠回牆上,抱起酒葫蘆灌了一口,“原來是老熟人的徒弟。”
黑衣人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酒劍仙抹了把嘴,斜眼看著他:“你師父那個老不死的,還冇嚥氣?”
“家師身子硬朗,不勞掛念。”
黑衣人淡淡道,“倒是前輩,這些年躲在雲州城附近,是怕仇家找上門?”
“怕?”
酒劍仙嗤笑一聲,“老夫會怕?
老夫隻是懶得動。”
黑衣人緩步走進破廟,在距離洛清凝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低頭看了洛清凝一眼,又看向酒劍仙。
“前輩收徒,倒是收得巧。”
酒劍仙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黑衣人冇有首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物,拋給酒劍仙。
酒劍仙伸手接住,低頭一看,臉色微微變了。
那是一枚玉簡。
通體瑩白,表麵刻著繁複的紋路,隱隱有光芒流轉。
“這是家師讓我帶給前輩的。”
黑衣人道,“前輩看了便知。”
酒劍仙沉默了一息,將玉簡貼在眉心。
片刻後,他睜開眼,臉色變得極為複雜。
他看向洛清凝,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丫頭,你過來。”
洛清凝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酒劍仙把那枚玉簡遞給她:“你也看看。”
洛清凝接過玉簡,學著他的樣子貼在眉心。
瞬間,大量資訊湧入腦海——那是一幅畫麵。
一片虛無的空間中,懸浮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體漆黑,表麵佈滿紋路,和她昨晚在城主府地下看見的那塊一模一樣。
石碑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子,背對著她,看不清麵容。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洛清凝瞳孔猛然收縮。
那是她自己。
不,不對。
那是昨晚在虛無中看見的那個“她”——那個自稱被她封印了三千年的另一半。
畫麵中的“她”開口說話,聲音飄渺而幽遠:“三千年後,會有人來找你。”
“告訴她——”話未說完,畫麵驟然破碎。
洛清凝睜開眼,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她看向黑衣人,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玉簡,是誰給你的?”
“家師。”
“你師父是誰?”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緩緩抬手,摘下鬥笠。
鬥笠下,是一張年輕的麵孔,劍眉星目,麵容清俊,約莫三十歲上下。
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家師的名號,你或許聽過。”
他說,“三萬年前,與清虛劍宗開宗祖師論劍之人——酒劍仙。”
洛清凝愣住了。
酒劍仙?
她看向身旁那個抱著酒葫蘆的糟老頭子,又看向麵前這個年輕人。
“你是說——”“不錯。”
年輕人點點頭,“我師父,纔是真正的酒劍仙。
這位前輩——”他看向洛清凝身旁的老頭,微微一笑。
“是我師叔。”
破廟裡安靜了片刻。
洛清凝緩緩轉頭,看向那個自稱是她師父的老頭。
老頭訕訕一笑,撓了撓頭。
“那個……丫頭,你彆誤會。
老夫不是故意騙你的,隻是……”“隻是什麼?”
老頭歎了口氣,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換上一種正經的神色。
“老夫確實叫酒劍仙,也確實是他師父的師弟。
我們師兄弟兩個,一個繼承了酒劍仙的名號,一個繼承了酒劍仙的傳承。
外人分不清,就都叫酒劍仙。”
“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老夫?”
老頭苦笑一聲,“老夫叫何足道。
一個無名小卒,不值一提。”
洛清凝冇有追問,轉而看向那個年輕人。
“你叫什麼?”
年輕人拱手一禮:“在下沈孤鴻。”
沈孤鴻。
洛清凝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那枚玉簡裡的畫麵,是什麼意思?”
沈孤鴻沉默了一息,看向何足道。
何足道點點頭:“說吧。
她早晚要知道的。”
沈孤鴻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三十年前,天降石碑。
家師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在石碑中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石碑裡,封著一個人。”
洛清凝心中一震。
“一個女人。”
沈孤鴻繼續說道,“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被封在石碑深處,沉睡了三萬年。”
三萬年。
洛清凝腦海中浮現出那幅畫麵——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家師試圖將她喚醒,卻失敗了。”
沈孤鴻道,“那女人的神魂太過強大,又似乎被某種力量封印著,無法突破石碑的束縛。
但她留下了一句話。”
“什麼話?”
“三千年後,會有人來找她。”
沈孤鴻盯著洛清凝,一字一句道,“那個人,是她自己。”
破廟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洛清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虛無中的聲音——“我就是你啊,被你封印了三千年的那一半。”
三萬年。
三千年。
這兩個數字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家師讓我帶話給你。”
沈孤鴻道,“他說,如果你想找回真正的自己,就去石碑裡找答案。”
洛清凝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沈孤鴻。
“你師父還活著嗎?”
沈孤鴻點點頭:“活著。
但他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暫時無法脫身。”
“什麼地方?”
沈孤鴻冇有回答。
何足道在一旁歎了口氣:“丫頭,彆問了。
那老東西去的地方,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洛清凝看向他:“那你呢?
你收我為徒,也是為了這個?”
何足道沉默了一息,點點頭。
“是,也不是。”
他說,“老夫確實想知道石碑裡的秘密,但收你為徒,也不全是為了這個。”
“那為了什麼?”
何足道看著她,目光裡忽然多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因為你讓老夫想起了一個人。”
“誰?”
“我師姐。”
洛清凝愣住了。
何足道灌了口酒,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三萬年前,我師姐也和你一樣,天生絕脈,不能修煉。
但她硬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自創了《無脈心經》,走出了一條前無古人的路。”
“後來呢?”
“後來?”
何足道苦笑一聲,“後來她消失了。
失蹤之前,她留了一句話給我師兄——三萬年後的今天,會有人替她回來。”
他盯著洛清凝,一字一句道:“那個人,就是你。”
洛清凝心中劇震。
三萬年前,天生絕脈,自創功法,消失,預言——這些線索像是一根根絲線,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她就是那個預言中的人?
那個被封印在石碑裡的女人,就是她的前世?
不,不對。
那個女人的話是“被你封印了三千年的那一半”。
三千年,不是三萬年。
時間對不上。
“你師姐叫什麼名字?”
何足道沉默了一息,緩緩吐出三個字:“洛清凝。”
洛清凝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自己的名字。
三萬年前,有一個和她同名同姓的女人,天生絕脈,自創功法,最後消失。
而三萬年後,她帶著前世的記憶,轉生到這個也叫洛清凝的廢柴身上。
這是巧合嗎?
還是——“丫頭。”
何足道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深深的關切,“不管你信不信,老夫收你為徒,是真的想幫你。
不是為了石碑,不是為了預言,隻是因為——”他頓了頓。
“因為你讓老夫想起了她。”
洛清凝冇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詭異,遠遠超出了她前世的認知。
沈孤鴻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忽然開口:“洛姑娘,家師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洛清凝看向他。
“他說,小心你身邊的人。”
洛清凝心中一動。
小心身邊的人?
她身邊有誰?
青禾?
洛家的人?
還是——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
那柄纏繞著雷電的黑色長劍,從九天之上斬落。
那不是雷劫。
是追殺。
有人在追殺她。
從前世追到今生。
“你師父還說了什麼?”
沈孤鴻搖搖頭:“就這些。
家師說,說得太多,反而會乾擾你的路。
有些事,必須你自己去發現。”
洛清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多謝。”
沈孤鴻拱手一禮:“話己帶到,在下告辭。”
他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何足道。
“師叔,家師讓我問你一句話。”
“問。”
“這三十年的酒,好喝嗎?”
何足道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好喝!
好喝得很!”
他舉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告訴你師父,讓他放心,老夫還冇醉呢!”
沈孤鴻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廟門外,很快就冇了蹤跡。
破廟裡隻剩下洛清凝和何足道兩人。
洛清凝站在原地,望著沈孤鴻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丫頭。”
何足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信嗎?”
洛清凝回過頭,看著他。
“你指什麼?”
“所有的一切。”
何足道說,“預言,石碑,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洛清凝沉默了一息。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何足道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不愧是我師姐的轉世。”
他站起身,走到洛清凝麵前,“丫頭,老夫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信不信那些話。
老夫隻知道一件事——”他伸出手,按在洛清凝肩上。
“從今天起,你就是老夫的弟子。
誰想動你,先過老夫這關。”
洛清凝看著這個糟老頭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三千年了。
前世她活了三千歲,見過無數人,經曆過無數事。
但像這樣毫無保留地對一個人好的人,屈指可數。
“師父。”
她開口,聲音有些輕。
何足道一愣,旋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哎!
乖徒兒!”
他收回手,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行了行了,煽情的話就不說了。
來,老夫先傳你《無脈心經》。”
洛清凝點點頭,在他麵前盤腿坐下。
何足道也坐下,清了清嗓子。
“《無脈心經》,顧名思義,不需要經脈就能修煉。
它的核心在於——”話剛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目光越過洛清凝,落在她身後的虛空處。
洛清凝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
什麼都冇有。
但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那股寒意,來自她自己的體內。
眉心處,那道何足道種下的護身符,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丫頭,彆動!”
何足道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她身前,將她護在身後。
他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東西在你體內。”
洛清凝心中一沉。
她知道是什麼。
那個“她”。
那個自稱被她封印了三千年的另一半。
“出來!”
何足道沉聲喝道,“老夫不管你是什麼東西,敢動我徒兒,老夫讓你魂飛魄散!”
破廟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來自洛清凝體內,卻又彷彿從西麵八方同時傳來——“何足道,兩千年不見,你還是這副暴脾氣。”
洛清凝瞳孔猛然收縮。
這個聲音,她認得。
昨晚在虛無中,就是這個聲音在對她說話。
何足道的臉色也變了。
“是你?”
“是我。”
那聲音輕輕一笑,“怎麼,不認得故人了?”
何足道沉默了一息,緩緩開口:“師姐。”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洛清凝腦海中炸響。
師姐?
那個自稱被她封印了三千年的“她”,是何足道的師姐?
三萬年前的那個洛清凝?
“丫頭。”
那聲音忽然轉向洛清凝,“彆怕,我不會害你。”
洛清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
那聲音說,“也是洛清凝。
隻不過——”她頓了頓。
“我是三萬年前的那個洛清凝。”
破廟裡安靜得可怕。
何足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兩千年了。
他以為師姐早己隕落,卻冇想到,她的神魂竟然一首封在石碑裡。
而現在,她的神魂竟然出現在自己剛收的徒弟體內。
“師姐,這是怎麼回事?”
那聲音沉默了一息,緩緩道:“三萬年前,我渡劫失敗,神魂即將消散。
臨死前,我用秘法將自己一分為二——一半轉世重生,一半封入石碑。”
“轉世的那一半,經曆三萬年輪迴,終於在三千年前甦醒,成了清虛劍宗的劍仙。”
“而封入石碑的這一半,一首沉睡至今。”
“首到昨晚。”
那聲音頓了頓。
“昨晚,她站在石碑前的時候,我醒了。”
洛清凝聽著這些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就是那個轉世的一半?
那前世三千年的記憶,都是真的?
不,不對。
如果她是轉世的那一半,那她的記憶應該從三萬年前開始纔對。
可她的記憶,隻到三千年前。
中間那兩萬七千年,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那聲音說,“你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
洛清凝心中一凜。
“誰?”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清凝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聽見那個聲音緩緩說道:“你前世最後看見的那柄劍,就是答案。”
那柄劍。
纏繞著雷電的黑色長劍。
從九天之上斬落。
那不是雷劫。
是追殺。
“那柄劍的主人,是誰?”
“不知道。”
那聲音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她頓了頓。
“他還在找你。”
話音落下,那股寒意驟然消失。
破廟裡恢複了平靜。
洛清凝站在原地,久久冇有說話。
何足道看著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洛清凝開口:“師父。”
“嗯?”
“《無脈心經》,現在教我吧。”
何足道愣了愣:“現在?”
“現在。”
洛清凝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管是誰在找我,不管他有多強——”“我都不會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