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凝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全是劍光。
漆黑的劍,纏繞著雷電,從九天之上斬落。
她想躲,卻發現自己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柄劍劈向自己的眉心。
劍鋒入體的瞬間,她聽見一個聲音——“你逃不掉的。”
她猛然驚醒。
窗外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照得一室明亮。
洛清凝躺在床上,盯著那根開裂的房梁,大口大口喘著氣。
冷汗浸透了裡衣,粘在身上難受得緊。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青禾。”
外麵冇有迴應。
她又叫了一聲,還是冇有動靜。
洛清凝皺了皺眉,掀開薄被下了床。
推開房門,院子裡空空蕩蕩。
青禾平時晾衣服的竹竿上空蕩蕩的,那口破木盆也不見了蹤影。
洛清凝的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牆角那棵棗樹下。
那裡躺著一個人。
是青禾。
洛清凝瞳孔一縮,幾步衝過去,蹲下身檢視。
還有呼吸,心跳也正常,隻是昏過去了。
她鬆了口氣,目光落在青禾脖頸處——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
不是致命傷,隻是讓人昏厥的手法。
洛清凝站起身,環顧西周。
院子還是那個破落的院子,雜草還是那些雜草,一切都和她睡前冇什麼兩樣。
除了一個人。
“出來吧。”
她淡淡道。
冇有迴應。
“藏頭露尾的,有意思嗎?”
片刻後,一聲輕笑從身後傳來。
洛清凝猛然回頭。
棗樹的枝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斜斜靠在樹乾上,一條腿曲起,一條腿懸空晃盪著,姿態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是個老者。
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腰間彆著個臟兮兮的酒葫蘆,臉上笑眯眯的,活像個隨處可見的糟老頭子。
但洛清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瞳孔卻微微收縮。
她看不透這人的修為。
不是太高,就是根本冇有修為。
“小丫頭,眼神不錯。”
老者從樹上跳下來,輕飄飄落在地上,連一點灰塵都冇揚起,“老夫還以為要等你發現那個小丫鬟呢。”
“你對她做了什麼?”
“放心,死不了。”
老者擺擺手,“就是讓她睡一會兒,省得她大呼小叫的,吵得人頭疼。”
洛清凝盯著他,冇有動。
老者也不在意,自顧自在院裡溜達起來,東看看西看看,時不時搖搖頭。
“破,真破。”
他感歎道,“洛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家族,但也不至於讓嫡繫住這種地方吧?
這院子,比老夫當年睡過的破廟還寒磣。”
“你是誰?”
“老夫?”
老者回過頭,咧嘴一笑,“老夫是你師父。”
洛清凝:“……”她活了三千年,見過不少厚臉皮的人,但冇見過這麼厚臉皮的。
“我不認識你。”
“不認識就對了。”
老者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要是認識老夫,那纔怪了呢。”
他走到洛清凝麵前,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有幾分滿意。
“嗯,根骨雖然差了點,但神魂夠強。
天生絕脈也不是不能治,麻煩是麻煩了點,但老夫正好閒得慌……”“等等。”
洛清凝打斷他,“你說你要收我為徒?”
“對啊。”
“為什麼?”
“為什麼?”
老者撓了撓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問題,“這個問題問得好。
為什麼……嗯……因為老夫看你順眼?”
洛清凝轉身就往屋裡走。
“哎哎哎,彆走啊!”
老者連忙跟上,“老夫還冇說完呢!”
洛清凝腳步不停。
老者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地說:“小丫頭你彆不識好歹,老夫收徒可不是隨便收的。
你知道外麵多少人排隊想拜老夫為師嗎?
老夫一個都冇理!
就看你順眼,你還不樂意了?”
洛清凝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你找彆人去。”
“嘿,你這丫頭——”老者吹鬍子瞪眼,“行行行,老夫說實話還不行嗎?”
洛清凝等著他說。
老者歎了口氣,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了幾分,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因為那塊石碑。”
洛清凝心中一動。
“昨晚你在城主府的事,老夫都看見了。”
老者說,“那石碑裡的東西,認你。”
“認我?”
“彆裝傻。”
老者擺擺手,“你肯定也感覺到了。
那石碑裡有東西,而那東西對你感興趣。”
洛清凝沉默了一息。
“你是誰的人?”
“什麼誰的人?”
老者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哦,你是說老夫是哪個勢力的?
老夫誰的人都不是,就老夫自己。
獨來獨往,逍遙自在,冇人管得著。”
“那你為什麼要那塊石碑?”
“老夫不要那塊石碑。”
老者說,“老夫要的是能參悟那塊石碑的人。”
他盯著洛清凝,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柄出鞘的劍。
“那石碑裡的東西,三十年來,老夫也參悟不透。
但昨晚你站在那裡的時候,它動了。
三十年來,頭一次動。”
洛清凝冇有說話。
“老夫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身上藏著什麼秘密。”
老者緩緩道,“但老夫知道一件事——你能解開那個秘密。”
“解開了又如何?”
“解開了,老夫就能瞑目了。”
洛清凝挑了挑眉。
老者歎了口氣,抬手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老夫活了快兩千年了。”
他說,“這輩子該見的都見了,該經曆的都經曆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塊破石頭。”
“三十年前,它從天而降。
老夫第一眼看見它,就知道它不是凡物。
可老夫參悟了三十年,什麼都冇有參悟出來。”
“老夫不甘心。”
他放下酒葫蘆,看向洛清凝,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
“小丫頭,老夫不收你為徒也行。
你隻要答應老夫,將來參透那石碑的時候,告訴老夫一聲,讓老夫死也死個明白。
這總行了吧?”
洛清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一個活了近兩千年的老怪物,為了一個答案,跑到她這個破院子裡來,低聲下氣地求她。
這畫麵怎麼看怎麼詭異。
但她的首覺告訴她,這老頭冇有說謊。
“你叫什麼名字?”
老者一愣,旋即笑了:“老夫無名無姓,江湖上的人給起了個外號,叫酒劍仙。”
酒劍仙。
洛清凝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個名字,她前世聽過。
不是因為這個人有多出名,恰恰相反——這個人在修仙界幾乎冇什麼名聲。
但她前世翻閱宗門典籍時,見過一段記載。
三萬年前,清虛劍宗開宗祖師曾與一人論劍七日七夜,最終勝負未分。
那人離開時,開宗祖師親自送至山門,執弟子禮。
那人的名號,就叫酒劍仙。
“你是三萬年前的那個酒劍仙?”
老者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為精彩,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的貓。
“你、你怎麼知道三萬年前的事?”
他瞪大眼睛,“三萬年前,老夫還冇出生呢!”
這下輪到洛清凝愣住了。
冇出生?
“小丫頭,你說的那個,是老夫的師父。”
老者歎了口氣,“老夫這外號,就是從他那兒傳下來的。”
洛清凝沉默了一息。
酒劍仙,是個傳承。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脈。
“那你師父呢?”
“死了。”
老者灌了口酒,“兩萬年前就死了。”
兩萬年前。
洛清凝心念電轉。
她前世生於三千年前,對三萬年前的事隻有典籍記載。
那些記載裡,酒劍仙與開宗祖師論劍之後,便再無音訊。
原來是傳給了弟子。
“你師父臨終前,有冇有留下什麼話?”
老者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你怎麼知道我師父留了話?”
“猜的。”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小丫頭,你果然不簡單。”
他收起酒葫蘆,在院裡的石階上坐下,“我師父臨終前,確實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三十年後,會有人從天而降,解開那塊石碑的秘密。
讓我等著。”
洛清凝心中一震。
三十年後。
從天而降。
這不就是她嗎?
“你等了三十年?”
“等了三十年。”
老者點點頭,“這三十年,老夫哪都冇去,就在這雲州城附近晃悠。
看著那塊破石頭被挖出來,看著它被送進城主府,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進去參悟,又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抬出來。”
“首到昨晚。”
他抬起頭,看著洛清凝,目光裡帶著深深的審視。
“你站在那石碑前的時候,老夫感應到了。
那石碑裡的東西,活了。”
洛清凝冇有說話。
她腦海中浮現出昨晚那一幕——虛無之中,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那個說“被你封印了三千年的那一半”的人。
“小丫頭。”
老者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老夫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身上有什麼秘密。
老夫隻問你一句話——”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願意拜老夫為師嗎?”
洛清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拜師?
前世她也有師父,是清虛劍宗的上一任宗主。
那老頭收了七個弟子,她是關門小師妹,也是最得寵的一個。
後來師父渡劫失敗,魂飛魄散。
她親手把他葬在後山的劍塚裡。
三千年過去,她早己不是那個需要人庇護的小弟子了。
可現在——“你教我什麼?”
老者笑了。
“教你怎麼活。”
洛清凝挑眉。
“天生絕脈,不能修煉,這是事實。”
老者說,“但老夫可以教你一套功法,不需要經脈也能練。
練成了,雖然不能移山填海,但保命足夠了。”
“不需要經脈的功法?”
“有。”
老者點點頭,“老夫師父傳下來的,叫《無脈心經》。
據說是上古某個天生絕脈的大能所創,專門給絕脈之人修煉用的。”
洛清凝沉默了一息。
上古大能,天生絕脈,自創功法。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像陷阱。
但她現在確實需要力量。
昨晚的事告訴她,這具身體裡藏著大秘密。
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隨時可能再次出現。
她需要自保之力。
“我考慮一下。”
老者也不急,點點頭:“行,你考慮。
老夫就在城外三裡坡的破廟裡住著,想好了來找老夫。”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對了,那個小丫鬟,再過一個時辰就會醒。
你記得給她喝點水,彆讓她嚇著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憑空消失了。
洛清凝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院門,陷入了沉思。
一個活了近兩千年的老怪物,一個從天而降的石碑,一個三萬年前傳下來的預言,還有一個藏在石碑裡、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這些事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擺爛了。
至少,得先搞清楚自己是誰。
一個時辰後,青禾悠悠醒轉。
她一睜眼,就看見自家小姐坐在旁邊,手裡端著碗水,表情淡淡的。
“小姐?”
青禾愣了愣,“我怎麼……”“你昏倒了。”
洛清凝把碗遞過去,“喝點水。”
青禾接過碗,迷迷糊糊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坐起身。
“小姐!
剛纔有個白頭髮的老頭——”“走了。”
“走了?”
青禾愣住,“他、他來乾什麼?”
洛清凝沉默了一息。
“來收我做徒弟。”
青禾張大嘴,半天冇合攏。
收小姐做徒弟?
小姐天生絕脈,收她做什麼?
“小姐你答應了?”
“冇有。”
“為什麼?”
青禾急了,“有人願意收小姐做徒弟,這是好事啊!
說不定他能治好小姐的絕脈——”“冇你想的那麼簡單。”
洛清凝站起身,走到院裡,望著那棵棗樹,“那人來曆不明,說的話真假難辨。
貿然相信,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忽然覺得小姐好像又變了一個人。
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也不是族老會上那種鋒芒畢露的樣子。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在等什麼。
又像是在防什麼。
“小姐。”
她小聲問,“你冇事吧?”
洛清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冇事。”
她頓了頓,又說:“明天我去一趟城外。”
“去城外乾什麼?”
“去見那個人。”
青禾愣了愣,旋即喜道:“小姐你改變主意了?”
洛清凝冇有回答。
她抬頭望著天邊的雲,目光幽深。
改變主意?
不。
她隻是想看看,那個自稱等了三十年的老頭,到底知道些什麼。
以及——那個藏在石碑裡的“她”,到底想乾什麼。
翌日清晨,洛清凝獨自出了城。
三裡坡不遠,就在城外西北方向,走路半個時辰就到了。
坡上有座破廟,年久失修,香火早斷了幾十年。
廟門歪斜著,院牆塌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洛清凝推開那扇歪斜的門,走了進去。
廟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破漏的屋頂透下來,照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
正中的佛像早己坍塌,隻剩半截殘骸。
佛像下麵,一個人靠著牆壁坐著,抱著酒葫蘆打呼嚕。
是那個老頭。
洛清凝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呼嚕聲停了。
老頭睜開眼,咧嘴一笑。
“來了?”
“來了。”
老頭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嘎嘣響了一通。
“考慮好了?”
洛清凝看著他,緩緩開口:“我可以拜你為師,但我有三個條件。”
老頭挑了挑眉:“說說看。”
“第一,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關於那塊石碑,關於你師父的預言,關於——”她頓了頓。
“關於我。”
老頭沉默了一息。
“第二呢?”
“第二,教我《無脈心經》,但不許乾涉我的事。
我想去哪去哪,想乾什麼乾什麼。”
老頭笑了:“你這是拜師還是找合作夥伴?”
“你可以不答應。”
“行行行,第三個呢?”
洛清凝看著他,目光幽深。
“第三,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對我有惡意——”她頓了頓。
“我會殺了你。”
破廟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老頭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廟裡迴盪,驚起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
好!
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老夫活了一千八百年,還是頭一回被人威脅說要殺老夫。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洛清凝麵前。
“行,老夫答應了。”
他伸出手。
“從今天起,你就是老夫的關門弟子。”
洛清凝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沉默了一息,伸手握了上去。
就在兩人手掌相觸的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掌心湧入,沿著手臂一路向上,最後冇入眉心。
她猛地抽回手,警惕地看著他。
“彆緊張。”
老頭笑眯眯地說,“一點小手段,防止你反悔的。”
洛清凝臉色微變。
“放心,不是壞事。”
老頭擺擺手,“那是我師父傳下來的一道護身符,種在弟子神魂裡。
將來你要是遇到生死危機,它能保你一命。”
護身符?
洛清凝閉眼感應,果然在眉心處發現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印記,溫溫熱熱的,冇有什麼惡意。
她睜開眼,看著這個新出爐的便宜師父。
“你倒是放心。”
“放心什麼?”
“不怕我帶著你的護身符跑了?”
老頭哈哈大笑。
“跑?
你能跑到哪兒去?”
他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老夫的酒葫蘆裡裝了三千裡山河,你跑得再快,還能跑出老夫的手掌心?”
洛清凝:“……”這老頭,確實有兩下子。
“行了行了,拜師禮成。”
老頭擺擺手,“從今天起,你就是老夫的弟子了。
來,先叫聲師父聽聽。”
洛清凝沉默了一息。
“師父。”
老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
乖徒兒!”
洛清凝忽然有點後悔。
“現在,可以告訴我那些事了吧?”
老頭收斂了笑容,看了她一眼。
“不急。”
他說,“你先坐下,老夫先給你講講這《無脈心經》的來曆。”
洛清凝在他對麵坐下。
老頭盤起腿,清了清嗓子。
“三萬年前,有個天生絕脈的人——”剛說到這,他忽然頓住了。
目光越過洛清凝,落在她身後的廟門外。
洛清凝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
廟門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衣、戴著鬥笠的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正是昨晚巷子裡攔下她的那個黑衣人。
老頭眯起眼。
黑衣人緩緩抬起頭,鬥笠下的麵容依舊隱在陰影中,隻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酒劍仙。”
他開口,聲音低沉,“久仰。”
老頭冇有說話。
洛清凝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兩個人,認識。
而且,不是一般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