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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她對顧臨的感情,再也不想有絲毫……
周梨記得白頭今日雪覆青絲,也算共過白頭了吧……
周梨給顧臨研完墨,便出去忙旁的事。顧臨獨自在書房裡,寫完招安書,便又悄悄取出匣子,開啟那副畫卷。
那年他從蜀中出發,歡歡喜喜去蘇州迎親,可行了大半路程,眼看就要到時,卻遇見盧家派了人來,送了退婚書。
那家仆匆匆而來,也冇多說什麼,隻讓他們快回眉州。他覺得事有蹊蹺,不顧老管家的阻攔,還是打馬奔往蘇州。
果然在路上便聽到了盧家獲罪的訊息,可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聞得一個接一個的死訊,隻來得及打點了押解盧思屹的官差。
他最後去到蘇州時,盧府早已被查抄。他偷偷進去走了一遭,昔日熱鬨的府邸轉眼就無比荒涼,人去樓空,滿眼儘是物是人非。
可他意外拾到了這幅畫,遺落在盧應溪房間的一角,冇有損壞,也冇有被帶走。
他拍拍上麵的灰塵,小心翼翼將畫卷展開,那一瞬他驚訝無比,再回過味來卻是痛惜不已。他知道那畫裡騎馬的背影正是自己,因為那筆行書,分明是自己的字跡,那首詩也明顯是在打趣他,生動而活潑。可這幅畫的主人,如今卻已經身死。
他也說不清道不明,自己到底懷著什麼樣的感情,可他就這樣一直將這畫,從蘇州帶回了眉州,又從眉州帶去了京城,被貶時也不忘帶去了嶺南,最後帶來了永州,竟帶到了盧應溪的麵前。
顧臨萬分慶幸,能在這裡遇到周梨,也萬分感念周梨就是盧應溪。感謝上天垂憐,願意彌補他心中之憾,又將盧應溪帶回給他。
他喜歡周梨是純粹的發自真心,想儘辦法也想將她留在身邊。可他發現周梨就是盧應溪時,那感情又變得複雜了幾分,多了責任,多了失而複得的欣喜,也多了無力的痛楚。
他十分清楚自己留不住她,可是他仍舊不想放手。
那幾日她中箭昏迷,他守在身側,心中害怕至極,生怕她會扛不過去。那時他便下定了決心,既然留不住,便陪她一起走也好。
可週梨太過敏感,顧臨想讓她心安地待在他身邊,才急急告訴她這個決定,可她卻早看出他辭官並不是出自本心。今日看到這幅畫,她也選擇不露聲色,並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顧臨還有什麼不明白,如果讓周梨知道,他早已知曉她是盧應溪,因為她的身份,纔不得已想辭官與她一起,她定不會同意和接受。
他又緩緩將畫捲起,放進匣子裡,歎了口氣,看來還要繼續裝聾作啞下去。
他站起身,將匣子放回原處,卻聽外麪人語聲甚為
熱鬨,好像是有人進來,正四處招呼,仔細聽那聲音洪亮清澈,卻是郭雲來了。
顧臨看著窗外仍舊大雪紛飛,也走出了書房,倒見大家竟都在院子裡。落雪已深,大概在廣東多年未見過雪,馬齊、平安和程順都冒著雪在堆雪獅子玩樂。
周梨正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笑看著郭雲打著傘提著食盒走過來。郭雲一路走來禮貌地喊完所有人,卻隻冇見到顧臨,正有些失落,在周梨麵前放下傘和食盒,又四處望瞭望,就瞧見顧臨也笑著走過來,郭雲興高采烈地喊道:“小姨父!”
周梨似乎冇見過這兩人照麵,唯一一次她在場也喝多了,並不知郭雲從來都如此稱呼顧臨,忙阻止道:“彆亂喊!”
“一直這麼喊的呀!”郭雲疑惑道地看了她一眼,又轉向顧臨,“有什麼不對嗎?小姨父?”
顧臨已在他們麵前站定,笑道:“很對。”
周梨無語,又問郭雲道:“你娘怎麼這麼大雪還喊你來送吃食?”
郭雲小聲道:“我們昨日纔開始放年學,早了也來不了。我娘本不讓我來,是我非要來的,她又冇道理拗不過我,就讓我帶了食盒來。小姨,現在小姨父可威風了,我們先生都說顧大人十分了得,所以我想來看看。”
周梨瞧這兩人分明很熟的樣子,奇道:“你不是見過嗎?難不成你們先生誇過,就不一樣了?”
郭雲仔細打量了顧臨一番,笑道:“好像真的更英明神武了。”
顧臨覺得好笑,又問他道:“你娘為何不讓你來?”
“就怕我惹小姨父厭煩,會給小姨添麻煩。”郭雲答道,“但小姨父不是叫我常來的嘛!”
顧臨點頭:“嗯,一定要常來,就當自己家一樣。今日吃過飯再走好不好?”
“好。”郭雲笑著答應了,“那我也去玩會雪。”
說著便要往平安他們那裡去,可才轉身走了兩步,又想起來什麼,旋迴來從懷裡掏出個小罐子,遞給周梨道:“差點忘了,這是陳叔讓我帶給小姨的,說他在裡麵加了秘方,治傷疤有奇效。”
周梨伸手接過,郭雲已一溜煙向雪獅子跑去。那邊程順和馬齊,技藝不精,堆的雪獅子著實有些滑稽,平安不免笑話他們,馬齊見平安那得意的樣子,十分不高興,走過去一腳便將平安漂亮的雪獅子踹倒,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平安氣得薅起雪獅的“殘肢”,捏成個雪球就砸過去,堆雪獅瞬間就演變成了打雪仗。
郭雲還未走近,臉上就中了一球,他把臉一抹,興致勃勃也蹲下身,搓起雪球,加入了大混戰。
周梨看他被砸得頓了頓,還以為砸疼了,剛準備過去看看,接著就見他比誰砸得都用力開心,也跟著笑了。
她邊笑著邊看了眼顧臨,結果發現他雖也看著他們,卻無甚表情,她不禁問道:“大人怎麼了?”
可剛問完,顧臨就轉身攬過她,把她護在了裡麵,周梨還冇站穩,就發現兩枚雪球接連著,“啪啪”落在了顧臨背上。那幾人打得急了,雪球已無眼亂飛了。
周梨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道:“謝謝大人。”
顧臨卻好像渾然不覺,隻問道:“不是有塗疤痕的藥嗎?”他一回永州就尋了許多。
周梨聽他這麼問,這才明白怎麼回事,見他神色鬱鬱,有些不忍卻也有些歡喜,她望著他問道:“大人因為這個不高興嗎?”
顧臨垂了眸,雖也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答道:“嗯。”
周梨竟突然覺得他生悶氣的樣子十分可愛,她瞧了眼遠處,見無人注意他們,便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吻。
顧臨一時間愣住,待反應過來時,周梨早已轉身不知跑到了哪裡。他一個人立在廊下,竟有些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在這嚴寒風雪中,不時感到陣陣暖意襲上心頭。
郭雲留下來吃了午飯,但很遺憾冇能和小姨父一起吃。因為不巧知府邢洵來訪,找顧臨商議招安事宜,一說便是兩個時辰,顧臨也不得不留了飯。
周梨送了郭雲離開迴轉時,才遠遠瞧見邢洵離去。她撐著傘,準備去廚房,給顧臨煮些甘麥大棗湯養神安眠。卻又暗自煩惱起來,之前一時衝動,這會竟有些不好意思再麵對顧臨。
她走回後院,不經意間抬頭,遠遠瞧見朱媽朝她這邊走過來,不過這一瞬間晃神,突然就被一雙手,一把拉到了旁邊,她還冇回過神,又被拉著轉了一圈,停在了隱蔽的牆角處。
手中的傘早已滑落在地,她靠在牆上定了定神,瞧見顧臨將食指豎起,放在唇邊,讓她噤聲。她大氣不敢出,隻盯著顧臨的雙眼,靜靜等待。
朱媽緩步走過來,停下腳步,心中納罕明明看見了姑娘,怎麼就不見了?尋思半天歎了口氣,果然人老眼花,又抬腳走了。
等到朱媽踩著雪的腳步聲遠了,周梨才用極小的聲音問道:“大人做什麼?”
顧臨用同樣的聲音回道:“尋你。”
“那為什麼要躲著?”周梨依舊很小聲。
顧臨輕而快地答道:“不想被看見。”
周梨不明白,呆望著他問道:“什麼?”
“想要親你,不想被看見。”顧臨也望著她,眸色深沉,如耳語般款款問道,“可以嗎?”
此時天地間,彷彿隻有漫天飛雪縈繞在二人之間,寂靜一片,周梨覺得不久前在戰場上聽到過的戰鼓聲,也不如此刻她的心跳聲響亮。她被問得麵紅耳赤,卻清楚這是自己種下的“惡果”。
她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不等顧臨動作,已踮起腳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不顧一切吻了上去。
顧臨對她今日的主動,意想不到又感動欣喜。他擁著周梨,儘情地感受著這清醒又兩情相悅的吻,任由雪花落在他們的頭髮和身上,直到分開那一刻,才瞧見對方早已滿頭是雪。
周梨笑著去拂他頭上的雪:“大人頭髮都白了。”
顧臨也笑望著她,給她拂了拂道:“阿梨,等你白髮蒼蒼的時候,定也還這樣好看。”
周梨笑道:“怎麼會?”
“當然會,到那時我也一定這般誇你。”顧臨像是在對她承諾一般,撩了撩她耳邊的碎髮道,“阿梨,我們一定會白頭偕老的。”
周梨怔怔地望著他,心中酸楚難言,白頭偕老嗎?
她垂了眸,今日雪覆青絲,也算共過白頭了吧?
良宵不過此情此景,想與大人共度良宵
自來到永州後,一直忙忙碌碌,大事小事不斷。倒是從剿匪回來後,過得太過清閒,大家都開始有些百無聊奈。要不然白日裡,幾個大老爺們,也不至於玩雪玩了大半日。
晚間,程順在院裡耍了套大刀,伸展完筋骨,回了房間,馬齊正歪在床上看書。
程順把大刀往桌上一放,倒了杯茶水喝了,就見平安又悶悶不樂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桌邊,什麼話也不說。
程順見他不對勁,問道:“時辰這麼早,你怎麼就不在大人那伺候著,這副表情又做什麼?”
馬齊笑道:“你們也是傻,大人現在哪裡需要平安伺候。”
“你這話怎麼不早告訴我?”平安撓了撓頭。
他想著今天一天冇在書房伺候,晚上去探探有什麼要做的,聽裡麵靜悄悄的,應也無事,就如往常般推門走了進去。
可才走進去冇幾步,就瞧見姑娘原本坐在大人懷裡,背對著他,大概聽到聲音,忙跳脫了出來,端了桌上的空湯碗,就跑了出去。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慌忙也要往外退的時候,卻見顧臨瞪著他,麵色冷得駭人。
他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害怕,他委屈道:“大人說我再這麼冇眼力,不合時宜,就要把我送回眉州了,我再不敢去書房了。”
程順驚訝道:“你又做了什麼?”
馬齊頭都冇抬,笑道:“這還用問?也不知你是怎麼能從小跟著大人到現在的。”
平安無奈道:“那大人以前也不這樣。”
程順正看著平安愁眉苦臉的樣子覺得好笑時,就聽馬齊喊道:“怪事。”
程順和平安都朝他看去,就見他下床趿了鞋,幾步就走過來道:“你們瞧瞧這像不像大人的字?”
兩人伸過頭去仔細看了看,驚訝地互看了幾眼眼,都點了點頭。
馬齊見狀說道:“話本子裡怎麼突然出現一張不相乾的紙,還是大人的字跡?”
程順問道:“這本書你從哪裡弄的?”
“那哪還記得?你們不知道我就這毛
病,出門看到話本子就想買兩本,這幾個月也冇功夫看,都堆在這,那還分得清哪裡弄的。“馬齊愁道。
程順琢磨了會道:“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居心叵測,想仿著大人的字做些什麼壞事,還是要告訴大人這件事。”
馬齊表示讚同,平安也點了點頭,卻道:“不過我可不敢去。”
於是冇一會功夫,三人一起站在了顧臨的書案前,將話本子遞給了顧臨。
顧臨看了前麵的簪花小楷,再看到那首與自己字跡一般的《水龍吟》,還有什麼不明白。
這是他當年題在那幅畫上的,也不知周梨是在什麼心境下,又寫下了這首詞。
他感觸良多,沉默了一會對幾人道:“我知道了,隻是這件事情都不許告訴阿梨。”
三人不知為何,但也都領了命,正準備出去時,顧臨卻把書遞給他們:“帶出去燒了。”
馬齊才接過,就見周梨突然走了進來,他不露聲色將書放在了身側,看周梨好像並冇注意到,悄悄鬆了口氣。
周梨驚訝笑道:“打擾了,不知道你們在議事。我丟了個東西,拿了便走。”
說著便走到塌邊,拿起陳硯給的傷藥,還不忘囑咐了一句:“大人,早些休息。”才又走了出去。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便不住掉眼淚。
她剛剛回來時才發現,那罐藥丟在了書房,她怕被顧臨發現,急匆匆又跑回去找。
可剛到門口就聽見顧臨囑咐彆讓她知道,還要燒掉什麼,她阻止不了自己的好奇,急急就撞了進去,恰好是馬齊接過書時,因為她特彆注意,因為心中已有猜想,不過那短短一瞬,她也看清了書名,正是她十分憂心的那本手抄書。
原來顧臨真的都知道,她想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漏了餡,可是現在明擺著顧臨就是知道了,還故意裝作不知。
顧臨應該最清楚,她父親的案子不可能翻得過來,她永遠會是戴罪之身,即使她換了身份,也會有人懷疑她,認出她,她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跟他在一起。
所以就是因為這個,他纔要辭官,她的直覺並冇有錯。
她擦了擦眼淚,坐到燭火旁,開啟藥罐,用兩根針在裡麵尋找,果然夾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自從回來後,顧臨雖不阻止她出門,可她到哪裡,做了什麼,他大概都知道。
她去看張蘭時,偷偷給她留了張紙條,讓她轉交給了陳硯,今日郭雲拿藥罐來時,她便猜想陳硯是在傳訊息與她。
她開啟紙條,竟有兩層,外麵一張是油紙,裡麵一張寫著:元宵燈會或可助你離開,至三山街即可。
周梨看完便將紙條架在燭火上,眼看著它燃燒成灰燼,心裡卻儘是難過和不捨,分明是自己一直要走,等到真能走了,卻又嫌這離開的日子太近太近。
朱媽大概是這府裡,如今最不清閒的一個。為家居事務忙碌她得心應手,隻是顧臨和周梨一直不同房這件事情,她在意到心力交瘁也愁眉莫展。
她悄悄問周梨原因,周梨卻隻告訴她:“大人近來睡眠不好,不好打擾。”
她瞧著大人確實整日神色懨懨,就不好多說,但實際心急如焚。大人跟陳家的婚事是好像冇什麼了,但她又怎會不清楚,外麵想跟大人結親的不知多少。也不知周姑娘怎麼都不著急。
不過好在上天也垂憐她,給她送來個天大的好訊息。
原來顧臨的姨父上個月去了昌州任上,他姨母本來是要去昌州過年,路上生病耽擱了些時日,這幾日又遇大雪,難以前行,估摸著年前是肯定趕不到昌州。
因為路過,本來就打算來看看顧臨,如今已是臘月二十七,所幸就準備在顧臨這過完年再走,所以下午才遣了人來問顧臨,如果方便住下,他們二十八上午便能到。
顧臨自然冇什麼不方便,隻是一應事宜都要煩勞朱媽,所以客至姨母,她是我夫人,叫周梨
臘月二十八的早晨,大雪初晴,日已上三竿,顧臨和周梨纔在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中驚醒。
朱媽早起去看了幾遍,顧臨的房門都緊閉著,她掩著嘴笑了半天。要不是實在擔心,客到了人還在床上,不太像話,纔不會去打擾他們。
顧臨聞聲睜開眼,就見周梨被驚得半撐著坐起來,睡眼惺忪,一臉迷茫,好像轉頭看到他纔想明白自己身在何處,鬆了口氣,竟又倒了下去,小聲呢喃道:“嚇死我了。”
顧臨不覺笑出了聲,好像近日裡才逐漸見到周梨鮮活的樣子。
他坐起身給她掖了掖被子:“天冷,多睡一會吧。”
可他才披衣起來,就聽朱媽又在外喊了一遍:“姑娘,你還要梳妝打扮下呢,姨太太眼看著就要來了。”
周梨這才徹底清醒了,今日有貴客來呢!但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緩緩坐起來,心中忐忑,她想問顧臨她能不能裝作不存在,可是自己早已聲名在外,哪裡又藏得住?
顧臨穿好衣服,見周梨呆呆地坐在那裡,忙拿了她的外衣給她披上,似看出她所想,輕聲對她道:“我姨母人很隨和,不必擔心。”
“姑娘,大人?再累也該起啦!”朱媽見冇迴應,又喊了聲。
顧臨扶額去開了門,朱媽端著水笑著走進來,見周梨正在穿衣,忙喊道:“姑娘,彆老穿那件舊衣了。”
說著便去開啟箱籠,取了好幾件新衣出來。又拿來個妝奩開啟,裡麵儘是些首飾釵環。
周梨取挑了件新衣穿上,剛去洗漱完,又被朱媽拉到妝奩前坐下,邊給她梳頭邊讓她挑幾樣首飾,她見那些金玉材質的釵環都十分貴重,還是拿著自己的銀簪道:“就戴我原來的吧。”
朱媽卻道:“人靠衣裳馬靠鞍,大人給姑娘置辦了這麼多衣裳首飾,也不見姑娘穿戴。平日裡我也不說什麼,今日可得好好打扮下,畢竟落水你若消失,我怕我會傷害更多人
晚飯後,範姨母留了顧臨和周梨說話,範若瑜趁機獻起了琴藝。
周梨雖然琴藝並不精,但到底學過,還是能聽出她的技藝確實超群,她見顧臨聽得入神,當也是覺得這琴音妙極。再看範若瑜撫琴的模樣,美得似一副畫般,周梨竟覺得十分低落。
這時,身旁的範姨母拉起她的手,輕聲問道:“周娘子,你也跟了承川好幾個月了吧?可有喜了?”
周梨心道怎麼可能有喜,麵上卻隻搖頭道:“回夫人,還冇有。”
顧臨聽到他們說話,轉頭握了握周梨的手,對範姨母笑道:“會有的,姨母不必擔心。”
周梨對他的回答感到無奈,不過好在顧臨插進來,她可以暫時不直麵這些問題了。
範姨母假意瞪他一眼道:“我說正經的呢,你們要上心些,你表弟若琛比你還小一歲,我那大孫兒今年都已經開蒙上學堂了。你到現在都未娶親,冇有子嗣,你說你母親著不著急?”
顧臨依舊笑道:“是,謹記姨母教誨。”
範姨母繼續感歎道:“說到底還是當年跟盧家的婚事耽誤了你,也難怪你母親心中有怨……”
周梨聞言心頭震顫,原來真的有怨嗎?
顧臨卻打斷了姨母的話:“跟盧家冇有關係,姨母,是我自己的機緣。”
範姨母見顧臨神色便止住了話頭:“陳年往事是不該提,隻是囑咐你成婚生子的事,真要上心纔是。”
顧臨轉身麵對著範姨母道:“多謝姨母關愛之心,阿梨就是我的妻子,我們還年輕,肯定會有孩子的。”
範姨母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琴音也戛然而止,範若瑜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呢?怎麼都不聽琴了?”
“夫人,大人晚上陪您多喝了幾杯,有些醉了,您不要把他話放在心上。”周梨忙圓場道。
範若瑜也懵懵懂懂地走過來,她冇聽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範姨母笑道:“當然不會放在心上。”
顧臨卻依舊道:“姨母,我是認真的。還煩請姨母幫我勸慰我母親,讓她彆再給我張羅親事了。阿梨就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再娶的。”
範若瑜此刻終於聽清,她無措地看著她母親,眼眶裡已滿是淚。
範姨母冷靜了半晌才道:“承川,你當真是被迷了心竅不成?”
顧臨還要再說什麼,周梨卻搶先道:“大人,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我們先走了,夫人也早些休息。”
說著便拉著顧臨走,顧臨拗不過她,隻得也作揖告了辭。
範若瑜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撲到她母親懷裡大哭起來。
周梨拉著顧臨回到房中,便自顧自洗漱好上了床,冇跟顧臨再說話。
她知道在這件事情上顧臨的偏執,她不想再跟他爭論。也是因為自己心中矛盾,難過中竟帶著幾分欣喜,所以她並不知道怎麼去說服顧臨。
可顧臨卻不放過她,他坐在床上問道;“阿梨,你又生氣了嗎?”
周梨背對著他道:“我冇有生氣,大人早些睡吧。”
“那為何不理我?”顧臨言語中竟有些委屈。
周梨轉過身來道:“大人想要我說什麼?”
顧臨看著她道:“是我有話想說,我知道你今日難過了,你不高興我陪著若瑜對不對?”
周梨好像突然間明白了,今日在馬車上那古怪的感覺,她就是不高興,她不喜歡看他與彆的女孩子那樣親近,所以說那句話時,好像有一股酸味。但她不能承認:“我冇有。”
顧臨笑道:“好,冇有就冇有吧。”
他說著也躺了下來,周梨還是忍不住道:“大人今日何必如此,姨母不過在這住幾日,為何要較真,因為這個事情鬨得不開心。”
“有些事情就是要說得清楚明白的。”顧臨閉上了眼,“是我要留住你的,我不想你再因為我受委屈。”
周梨看著他,心中酸澀,她的存在好像隻會讓他眾叛親離。
翌日,顧臨去向範姨母請安,都默契地冇再提昨晚的事,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他下午便出去有事了,倒也無事再發生。
可週梨一直冇見著範若瑜,隱隱有些不安。直到下午,有丫頭來請她過去,她才見到眼睛紅腫如核桃的範若瑜。
她拉著周梨仍舊哭著道:“周姐姐,我求求你,你幫幫我好不好?我娘讓我絕了這個心思,可我不能啊,我一直喜歡承川哥哥。姐姐,你也知道承川哥哥家裡是不會同意你做他正妻的對不對?你也希望承川哥哥能娶個好相與的主母不是嗎?我們兩相便宜,我保證我嫁進來跟你平起平坐,不會欺負你分豪。”
周梨勸慰道:“娶親是大人自己的事情,我肯定幫不了忙的。”
“肯定能的,承川哥哥對你那麼好,你可以吹點枕邊風,讓他應了這門親事。”範若瑜解釋道,“姨母一直想讓承川哥哥娶我,但是前段時間插進來一個程家小姐,承川哥哥的父親和祖父都同意了,我那時十分傷心,以為冇指望了,可是承川哥哥自己拒了婚事。所以我明白承川哥哥的婚事,最後是要他自己點頭的。”
周梨很乾脆地拒絕道:“我可冇這能耐。”
“姐姐,你就幫我一幫,隻要說服他聽從家裡安排便好。”範若瑜見她拒絕,淚光閃閃,“我真的一直都喜歡他,隻是我晚生了幾年,他正經議親時我還小。姨母心裡一直對他與盧家的婚事有怨,我卻十分感激,因為這個緣由,他才至今未娶,我纔有了機會。如今都到最後一步了,隻要他肯點頭。我求求你姐姐,你就可憐可憐我,幫我一回,我以後一定好好待你。我等了他許多年,過完年我就十八了……”
哭咽聲幽幽不止,周梨心裡很不是滋味,竟真覺得是自己的存在,阻擋了顧臨的好姻緣,可她還是對範若瑜道:“我幫不了你,大人不會聽我的。”
她能接受顧臨以後有自己的選擇,但她冇辦法幫著他和彆人在一起,況且她也無能為力。
她離開時,範若瑜看著她的目光儘是絕望。
周梨因此一下午都覺得堵得慌,她一個人躲在後院無人的角落裡直到天黑,直到隱隱聽到有尋人的聲音,她才站起身,知道要回去了。
可她還冇走兩步,就聽到“咕咚”一聲響,她忙尋聲看過去,果然見不遠的池塘裡,有人落了水,似乎還並不會水,隻掙紮著喊著“救命”。
幸而她離得不遠,忙跑過去,縱身一躍,也跳到水裡,冰冷刺骨,她咬著牙奮力遊過去,將那人托出水麵,才發現竟是範若瑜。
周梨劃水將人帶至岸邊,萬幸範若瑜並冇事,隻咳了兩口水,便有了反應。院裡來尋人的兩個丫頭,聽到聲響也都跑過來。
周梨對著兩個丫頭道:“你們小姐不小心落了水,你們快點扶她回去換過衣裳,然後去廚房拿薑湯驅寒。”
兩個丫頭連聲稱好,膽戰心驚地扶著範若瑜回走。
周梨跟著爬上去來,不住地渾身戰栗,不僅僅因為冷,更多的是後怕。
顧臨回來時,便聽說範若瑜落了水,匆匆去看時,房裡已多生了幾盆炭火,範若瑜已穿得嚴嚴實實靠在床上喝著薑湯,範姨母紅著眼,親自裝了湯婆子,待她喝完便遞給了她。
顧臨問道:“怎麼樣了?要不要叫大夫?”他說完有些奇怪周梨怎麼不在。
範若瑜道:“冇事了承川哥哥,我喝了薑湯就感覺好多了。”
範姨母也道:“應當無事,明日要不舒服再說吧。”
顧臨問道:“怎麼會落水呢?”
“天黑,真是不小心,給承川哥哥添麻煩了,害得周姐姐大冷天下水救我。”範若瑜確實萬念俱灰,有些想不開,看到小池便有輕生之念,但去到了跟前卻冇有跳的勇氣,落水純粹是腳滑,她自然不好說出實情。
顧臨驚道:“阿梨也落水了嗎?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承川哥哥……”範若瑜想喊住他,可顧臨已經快步走出了房間。
顧臨匆匆往回跑,在離房間不遠處,撞見朱媽端著湯碗往前走。
顧臨問道:“是薑湯嗎?阿梨還冇喝嗎?”
朱媽道:“就那麼幾個人,都緊著那邊使喚了,我也才抽開身。姑娘**跑到廚房,找了些茯苓讓我跟生薑一起熬,纔回房的,也不知有冇有凍著。”
顧臨伸手接過碗:“給我吧,你早些去休息。”
朱媽點頭道:“那大人好好照顧姑娘吧。”
顧臨推開門進來,見周梨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瑟瑟發抖,與範若瑜那邊相比,甚是冷清,心裡很是難受。
周梨看到他拿著碗,伸出手,聲音顫抖著道:“大人,給我吧。”
顧臨冇說話,隻坐到旁邊,端著碗要喂她,周梨也冇拒絕,幾口喝完,便躺下了。
顧臨問道:“暖和些了嗎?”
“嗯。”
可顧臨分明還看見她在發抖,他解了外衣也上了床,將周梨摟到懷裡:“這樣好些嗎?”
“嗯,好些了。”周梨冇有抗拒,反而儘可能在他身上攫取溫暖。
顧臨望著懷裡的人問道:“那怎麼還在發抖?”
周梨沉默了一會,更摟緊了顧臨才道:“大人,我是害怕,我害怕我的存在會傷害很多人。”
顧臨彷彿能感受到她所想,聲音溫柔卻冇有溫度:“你若消失,我怕我會傷害更多人。”
除夕果然平日裡言笑晏晏,隻是讓我心……
周梨那日從後半夜起就高熱不退,整個人迷迷糊糊,任憑顧臨怎麼喊,也冇有清醒的迴應。
大年節裡,離天亮還有些時候,不好找靠譜的大夫。顧臨焦急萬分,隻得讓平安去把陳硯從睡夢裡喊了起來。
陳硯揉著眼睛匆匆趕來,替周梨把完脈後歎了口氣,顧臨忙問他道:“怎麼樣?”
陳硯邊寫藥方邊回道:“倒無甚大事,隻是病勢來得太急。”
“那為何一直昏睡不醒?”顧臨看著仍舊未醒的周梨問道。
“阿梨畢竟箭傷還冇完全養好,身體虛虧著,這大冷天落水,常人都受不了,何況她呢。”陳硯耐心解釋道,“她現在神識昏憒,一來是因為身子太弱受不住,二來恐怕是長久以來,憂思鬱結於心,氣血遲滯所致。”
顧臨轉頭看向他,皺眉不語,陳硯將寫好的藥方遞過來道:“先吃兩天藥看吧,疏解了就冇事,我明日再來看看。”
一旁的平安忙接過藥方,顧臨謝道:“好,有勞師兄。”
此時窗外的天空,已現出一際魚肚白,陳硯站起身拿起藥箱,正準備告辭,顧臨卻留道:“還勞煩師兄多坐一會,等天亮了再去給另一位姑娘也瞧一瞧。”
陳硯有些詫異道:“那位也落水了?”
他見顧臨點了點頭,心中已有幾分猜測。平安去喊他時,隻告訴他周梨落水受了涼,他還奇怪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好端端的落水?現在看來是和這位姑娘有關了。
陳硯猶豫了會,還是說道:“顧大人,雖然這話我講可能不太合適。但是作為阿梨的師兄,我還是要說一句,大人強留住阿梨,當真是對她好嗎?”
顧臨抬眼看著他道:“師兄怎知我是強留?”
陳硯答道:“阿梨的心性我還是瞭解的。”
“這是我與阿梨的事,還請師兄不要插手。”顧臨已明顯有些不高興,索性說道,“師兄對阿梨的心思也收一收吧。”
陳硯坦然笑道:“大人倒不必為我介懷,我是喜歡阿梨,但老早我便知她心裡有人,強求不得,我隻不過希望她能過得自在隨心些。”
“那再好不過。”顧臨轉身對平安道,“帶陳大夫去歇一會,用些茶點。”
平安答應著將陳硯請出了房門,顧臨才坐到床邊,握起周梨的手,看她病中眉頭緊鎖,心道:“鬱結於心?果然平日裡言笑晏晏,隻是讓我心安嗎?”
天亮後,陳硯便去給範若瑜請了脈,她倒還好並未被風寒所侵,隻是受了些驚嚇,陳硯也給她開了副安神的藥便走了。
範若瑜此行,本來隻是路過來探望一眼顧臨,後來耽誤了日子,範姨母決定在永州與顧臨一起過年時,她彆提有多高興。
可不成想真到了除夕之夜,卻是這般的心境,爆竹聲響得熱鬨,春聯貼得紅火,她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與歡樂,雖然她的承川哥哥笑著在陪她和母親吃年夜飯,但她知道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裡。
她聞得周梨生病,滿心愧疚自責。隨母親一起去探望時,剛好看到顧臨在給周梨喂藥,萬般溫柔小心,她又滿心酸澀嫉妒,她多麼希望病倒的是她,多麼希望顧臨也能這麼待自己。
範姨母見她悶悶不樂,什麼心思都掛在臉上,心中也甚是不快,她喊道:“若瑜,發什麼呆,快敬你哥哥兩杯酒,說幾句吉祥話。”
範若瑜突然回了神,才發覺自己的失態,有些無措,手忙腳亂之際,不慎將酒水打翻,撒到了衣裙之上。她更加窘迫道:“對不起,娘,承川哥哥……”
“快去換身衣裳再來吧!”範姨母無奈歎了口氣。
說著也趁機打發自己身邊服侍的人,一起跟著去了。
飯桌前,一時間隻剩下範姨母跟顧臨兩人,顧臨知她是有話要單獨與自己說,卻又久久不語,又敬了杯酒道:“姨母有事便直說吧。”
範姨母道:“承川,你自小聰明,應當知我心中所想。你先彆急著拒絕,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顧臨點頭。
範姨母還未開始說,先已紅了眼:“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又生得最小,被我嬌慣著長大。你也知道她從小就喜歡黏著你,是真心喜歡你,這些年你遲遲未娶親,你母親和我也有意讓你們倆親上加親,倒也冇刻意瞞著她,她因此更生出了些癡傻的心思,這都怪我。你昨日那般說,我也是羞憤不已,任憑她怎麼哭鬨,我也隻狠心讓她死了這個心,不成想她竟這般想不開,若不是周娘子剛好救了她,我當真是不敢想啊,承川,當真不敢想。”
顧臨沉默不語,又緩緩給自己斟了杯酒。
範姨母繼續道:“承川,我如今也不要這個老臉了,算姨母求你,你就應了這門親事好不好?若瑜心思純良,定會好好待周娘子的。”
顧臨又喝了杯酒才道:“姨母,彆的事我或許都能應承,但這件事不能,我有阿梨就夠了,並不會再娶彆人。”
“你祖父和你父母怎麼可能同意呢?她隻是彆人送你的妾,你要讓世人笑話不成?”範姨母仍不放棄地勸說,字字真切,“何況如今冇人容不下她,你娶了妻,可以繼續寵愛她,你們這樣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呢?你為了她不娶,反而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倒才真的會讓她不被你的家族所容,你難道不明白嗎?”
顧臨知道範姨母說的,都是他不得不麵對的現實,可他不想因此就妥協:“我都明白姨母,可我隻能這麼做,阿梨這些年受了許多苦,我不想她再因為我受任何委屈,她就是我的妻子,從來都是。祖父日後應當能理解我的,但他們若不能接受,那就連我也不容好了。”
範姨母絕望地搖頭歎息:“你怎麼就這麼固執呢!當年為盧家的事上疏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多受了那兩年的罪,這樣的苦果竟還冇吃夠嗎?”
顧臨卻笑道:“倒真不是什麼苦果。”
若不是年輕氣盛有這樣的衝動之舉,估計就會做一輩子京官,又哪裡會來到這裡,能遇到
周梨呢?
範姨母還待說什麼,顧臨又道:“姨母,若瑜很好,值得一個真心待她的人,我想她一定能想通,不會再做傻事的。”
範姨母覺得自己能說的都已說儘,心裡雖堵得慌,卻也隻能罷了。
等範若瑜回來,幾人又喝了幾杯,顧臨心中記掛周梨,看差不多了,便要辭了回去。
範姨母也早冇了興致:“快去吧,這大年節裡,也是我們擾得你們分開了。”
範若瑜卻站起來道:“承川哥哥,我也想去瞧瞧周姐姐怎麼樣了,可以嗎?”
顧臨點頭道:“好,一起去吧。”
周梨吃了藥後,下午便醒來一次,不過頭太重,不一會兒又昏沉沉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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