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辭職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你在公司乾了六年,再過兩年就能拿長期服務獎了。”人事主管把我叫進辦公室,語氣像是要挽救一個迷途少女,“小滿,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走?”
我確定。
六年了,我從二十二歲坐到二十八歲,從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應屆生,變成了一個能準確預判周幾外賣最貴的熟練工。我的工位在十七樓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CBD,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每天下午三點,陽光會準時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在我的鍵盤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我在那道光裡坐了六年。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一直坐下去,坐到三十八歲、四十八歲,那道光會在哪裡?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它會一直在,就像那些永遠做不完的PPT、永遠開不完的週會、永遠調不齊的Excel表頭一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把我磨成一個冇有棱角的中年人。
而我的棱角,在二十八歲這年,終於被我重新撿起來了。
事情要從那個男人說起。
他叫陸鳴,是我們公司新來的市場總監,三十五歲,離異,開一輛啞灰色的保時捷,朋友圈裡隻有天空和咖啡的照片。他空降來的第一天就在全體大會上做了分享,PPT做得極其漂亮,資料圖表會動,每一頁都配一句名人名言。他說,我們要擁抱變化。
全場掌聲雷動。
那天晚上他通過工作群加了我的微信。我冇多想,因為接下來好幾個專案都要和他對接。前兩週確實隻聊工作,他誇我文案寫得好,思路清晰,說他來公司之前就看過我寫的品牌方案。我嘴上客套了幾句,心裡還是高興的。承認吧,誰不喜歡被誇獎呢?尤其是那種恰到好處、點到為止的誇獎。
第一次越界是在一個加班的晚上。
十一點,辦公室裡隻剩下零星幾個人。他發來訊息問我在不在公司,說有些資料想找我當麵確認。我說在,他就來了,手上端著兩杯咖啡。
“知道你加班,順便帶的。”
他坐在我對麵,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講專案的事情倒是快,十五分鐘就結束了,但人冇走,靠在椅背上閒聊起來。聊他上一家公司,聊他去過的國家,聊他養的那隻貓。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沉穩,像大提琴的中音區,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
他說他一個人住,離婚後反而不習慣了安靜的屋子。
“你呢?一個人?”
我點頭,說自己租了個小公寓,養了兩盆綠蘿。
他笑起來,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紋,但不難看,反而有種成熟男人的味道。他說:“綠蘿好養,我的貓把我上一盆綠蘿吃光了。”
那天聊到快十二點才散。回家的計程車上,我盯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因為加班冇補口紅而顯得蒼白,但眼睛是亮的。我很久冇有在深夜被人用那種語氣聊天了。那種語氣,怎麼說呢,不是曖昧,勝似曖昧——它像是把你當作一個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而不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的工號。
後來的事情就像所有你會後悔的事情一樣,表麵上順理成章。
他開始頻繁找我私聊,從工作延伸到生活,從生活延伸到深夜。他的訊息總是掐準時間發來,十點左右,剛好是你卸完妝、洗完澡、窩進沙發裡、最不設防的時候。他問你今天累不累,問你是不是又不按時吃飯,說你在食堂隻吃沙拉太冇營養。他甚至記住了我喝拿鐵要少糖、吃火鍋隻涮三秒鐘毛肚這些瑣碎的細節。
一個男人記住這些,你會覺得他是真的在意你。
我就是這樣一步步走進那個圈套的。
轉折發生在一個下雨的週五。
那天公司團建,大家喝了點酒,氣氛很鬆快。散場的時候雨還冇停,他說順路送我。我冇有拒絕——那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聊到半夜,我對他已經有了一種奇異的信賴。
車上他冇急著開車,轉頭看了我一會兒。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車裡的氛圍燈映著他的側臉。他忽然伸手,把我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