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氣質很複雜。清冷、疏離、高高在上——像是一個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神祇。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著,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像是一個看盡了人間百態的旁觀者,對一切都充滿了嘲諷。
他靠在黑暗中的一根石柱上,雙手抱胸,金色的眼睛淡淡地注視著蘇葵。
“八百年地府苦等,一朝重生,燒山門,搶傳承——”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唇齒間碾過一遍才吐出來,“蘇葵,你的重生開局,倒是挺熱鬧。”
蘇葵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熟悉。
這個人的氣息,她太熟悉了。
前世的最後時刻,在她被秦淵一劍穿心的瞬間,她感受到過這種氣息。那是天道的氣息。
“你是誰?”蘇葵警惕著做好了隨時反攻的準備,但出口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男人從石柱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縫隙裏。
走到蘇葵麵前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下。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十四歲的蘇葵隻到他胸口的高度。
“我叫張硯,亦叫蒼冥。”他說,“你可以理解為——”
他微微俯身,金色的眼睛與蘇葵的黑色瞳孔對視。
“天道派來盯著你的。”
蘇葵沒有後退,沒有害怕。
她仰著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忽然笑了。
“天道派來的?那他一定很後悔。”
“為什麽?”
“因為你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樣子。”
蒼冥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的智商和天道本體是同步的。你說我不聰明,等於說天道不聰明。”
“天道本來就不聰明。”蘇葵說,“聰明的話,就不會讓我活著回來了。”
蒼冥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聲很好聽,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回蕩。
“有意思。”他說,“你比我想象中的有意思。”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麽樣的?”
“一個被仇恨填滿的複仇者。滿口怨毒,麵目可憎。”
“那你失望了?”
“不。”蒼冥直起身,金色的眼睛中多了一絲探究,“我更好奇了。一個在地府坐了八百年冷板凳的女人,回來之後不急著報仇,不急著修煉,先跑到秘境裏搶傳承——你的冷靜,比你的火焰更危險。”
蘇葵繞過他,往石階走去。
“你慢慢好奇,我先走了。”
“等等。”蒼冥叫住她,“你不問問我來的目的?”
“不用問。”蘇葵頭也不回,“你來的目的無非兩個——要麽殺我,要麽盯著我。殺我的話你早就動手了,所以你是來盯著我的。”
“你就這麽放心地背對著我?”
蘇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天道化身,對吧?”
蒼冥沒有否認。
“那你應該知道——”蘇葵的目光冷了下來,“如果我死在這裏,我的怨念會瞬間撕裂這個秘境,把方圓千裏的生靈全部拉入幽冥。到時候,你親愛的天道本體又要多修補一道裂縫了。”
她轉過身,繼續往上走。
“所以,你不但不會殺我,還得保護我。”
“因為我現在,是天道最大的麻煩。”
“而麻煩,是需要被‘看管’的,不是被‘消滅’的。”
她的聲音從石階上方飄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蒼冥是吧?既然要盯著我,那就跟緊了。別到時候我跟人打架,你連看都看不清。”
蒼冥站在地下空間中,看著蘇葵的背影消失在石階上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審視——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天道本體啊天道本體,”他低聲自語,“你讓我來盯著她,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雖然是你的化身,但我比你更……像人。”
“而人這種東西,是最容易出意外的。”
他抬步,跟上蘇葵。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燈。
蘇葵從地下石階走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太虛秘境的夜晚比白天危險十倍。黑暗中有無數雙發光的眼睛在遊蕩——那些白天蟄伏的夜行妖獸開始活動了。遠處傳來不知名獸類的嘶吼,沉悶而悠長,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蘇葵站在宮殿廢墟前,展開地圖,重新確認了出秘境的路線。
“你現在出去,會自投羅網。”蒼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跟在她後麵,步伐悠閑得像是在散步,彷彿這危機四伏的秘境是他家的後花園。
蘇葵沒有回頭:“我知道。”
“蒼雲宗在入口處布了人。不止蒼雲宗——劍宗、天機閣、萬花穀,還有散修聯盟的人,都在等你。”
“他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蒼冥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中的地圖:“你進來的時候雖然低調,但你在覈心區域鬧出的動靜不小。幽冥業火的波動,化神以上的修士都能感應到。”
蘇葵收起地圖,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蒼冥的臉顯得更加不真實。輪廓深邃,眉骨高挺,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像是兩枚被月光浸泡的琥珀。他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處細小的青色血管。
“你很好看。”蘇葵忽然說。
蒼冥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可惜是天道變的。”蘇葵補充完下半句,轉身就走。
蒼冥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沒有人回答他。蘇葵已經走遠了。
他搖了搖頭,抬步跟上,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
半個時辰後,蘇葵到達了秘境中段的一片山穀。
她停下腳步。
前方,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邊山穀。至少有三十個人堵在山穀的出口處,修為從築基到金丹不等。他們穿著各色宗門的服飾,但很默契地站在一起——在“抓蘇葵”這件事上,正道宗門和散修聯盟罕見地達成了合作。
站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蒼雲宗弟子服飾的青年男子,築基後期修為,手裏握著一柄長劍,劍身上流轉著淡藍色的靈光。
蘇葵認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