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無極什麽時候到?”蘇葵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大概正午。”蒼冥坐在桌邊,手裏端著一杯茶。
他的眼睛還是金色的,看不到東西,但他對時間的感知比任何人都精準——因為他能“聽”到天道氣運流動的聲音,而天道氣運在正午時分最活躍。
蘇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散修城的街道上異常安靜——訊息已經傳開了。
蒼雲宗掌門、合體期大修士雲無極,手持天道之劍,正午降臨散修城。
城裏的修士們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都躲進了地窖。
街道上空無一人,連平時最熱鬧的早市都撤得幹幹淨淨。
“老闆娘呢?”蘇葵問。
“赤鳶把她送到城外了。”蒼冥說,“白若笙也跟著去了。”
蘇葵點頭。白若笙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留在這裏——她的修為因為天道之眼被取出而跌落到築基初期,留在這裏隻會添亂。
“你呢?”蘇葵轉過身,看著蒼冥,“你怎麽不走?”
“我為什麽要走?”
“你的眼睛看不見了。你的力量雖然還在,但——”
“但什麽?”蒼冥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伸出手,準確地找到了她的臉——不是靠視覺,是靠她身上幽冥之力的溫度。
“蘇葵,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但我能‘看’到的東西比以前更多了。”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眉骨,
“我能看到你體內的幽冥之力在流動,像一條黑色的河。我能看到你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我能看到——”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我能看到你在笑。”
蘇葵確實在笑。很淡的笑,但確實在笑。
“你看不到我的臉,但能看到我在笑?”
“你的幽冥之力在笑。”蒼冥說,“你笑的時候,幽冥之力的流動會變快。像是河水遇到了春風。”
蘇葵握住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但沒有鬆開。
“蒼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今天不管發生什麽,不要替我擋。”
蒼冥沉默了。
“你替我擋了一次天雷,替我擋了一次天道之力。夠了。”
蘇葵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今天是我和雲無極的因果。八百年的債,我要親手討回來。”
蒼冥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活著回來。”
蘇葵笑了。
“好。”
正午。
散修城的上空,陽光被什麽東西遮蔽了。
是一艘巨大的飛舟。比上次來時更大,更宏偉,更壓抑。飛舟通體漆黑,船身上沒有蒼雲宗的旗幟,隻有天道的金色符文在流轉。飛舟的船頭,站著一個人。
雲無極。
他沒有穿平時的白袍,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戰甲。戰甲上刻滿了天道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流動著金色的光芒。他手中握著天道之劍,劍身上的金光將整艘飛舟都照亮了。
合體期大修士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整座散修城都在顫抖。房屋在嘎吱作響,地麵在微微震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蘇葵站在福來客棧的門前,仰頭看著天空中的飛舟。
金丹中期的氣勢在她身邊凝聚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雲無極的威壓擋在外麵。她的衣袂在風中飄動,黑發被吹得有些散亂,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雲無極。”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威壓的縫隙中穿行,清晰地傳到了飛舟上。
雲無極低頭看著她。
記憶中,他站在祭壇上,也是這樣低頭看著她的。那時候她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他以為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她。
但沒想到如此之快,她又站在了他麵前。不是躺著的,是站著的。不是哀求的,是冷笑的。不是棋子的,是執棋人的。
“蘇葵。”雲無極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溫和下麵藏著刀,“你變了很多。”
“八百年,夠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了。”蘇葵說,“你呢?你還是當年那個雲無極嗎?”
雲無極沉默了一瞬。
“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麽?殺我?還是——贖罪?”
雲無極的目光微微閃動。
“蘇葵,你錯了。我沒有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道。為了蒼生。為了這個世界的平衡。”
“為了天道?”蘇葵笑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雲無極,你騙了別人幾千年,連自己也騙進去了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抽我的靈根,不是為了天道。是為了蒼雲宗的氣運。你殺我,不是為了蒼生。是為了保住你的掌門之位。你的‘天道秩序’,不過是你維護自己權力的藉口。”
雲無極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你胡說。”
“我胡說?”蘇葵又往前走了一步,“雲無極,你敢不敢對著天道發誓——你抽我靈根的時候,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私心?你敢不敢?”
雲無極沉默了。
“你不敢。”蘇葵替他回答了,
“因為你知道,你是有私心的。你怕我的天賦超過你。你怕我成為蒼雲宗新的掌門。你怕我取代你的位置。所以當天道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時,你毫不猶豫地動手了。”
“不是——!”
雲無極的聲音驟然拔高,溫和的麵具徹底碎裂,
“蘇葵,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以為天纔是好事?你以為天靈根是恩賜?不!那是詛咒!是天道給你下的詛咒!你的天賦越強,你的命格就越‘肥’,天道收割你的時候,你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是想保護你!”
蘇葵停下腳步,看著他。
“保護我?”
“對!保護你!”
雲無極握緊了天道之劍,
“我抽走你的靈根,是為了讓天道對你失去興趣!我殺了你,是為了讓你不再被天道利用!你以為我想殺你?你以為我忍心?”
他的眼眶紅了。
“蘇葵,你是我的弟子。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修煉,看著你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變成修仙界最耀眼的天才。你以為我沒有感情?你以為我不心痛?”
蘇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雲無極,”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說的這些,有幾分是真的?”
雲無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