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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李浩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檔案,但他冇看。
麵前放著一張紙,是他自己寫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紙麵上明晃晃的。
上麵列著幾行字:
1.安保升級——廠區周圍兩百米每天巡邏四次,門衛室加裝監控,錄影儲存一個月。外包安保公司,二十四小時巡邏。(已完成)
2.供應商保護——被挖走的技術員補償方案已定,邊角料管理製度已更新。長期戰略合作條款需要重新談,增加違約賠償條款。(進行中)
3.員工家屬保護——核心員工家屬資訊加密,緊急聯絡人製度建立。張角弟弟的學校留一個緊急聯絡人,聯絡人寫李旭。(已完成)
4.技術防護——核心技術資料分級管理,實驗室門禁升級。研發資料每日備份,離線儲存。(進行中)
他拿起筆,在第一行後麵打了個勾。筆尖點在紙麵上,輕輕的一聲。在第三行後麵也打了個勾。
然後他在清單底下寫了一行字:“供應商那邊,下週親自跑一趟。”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兩秒。他又加了一行:“核心技術人員,每人簽一份保密協議升級版。違約金提到最高。”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來,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紋,腦子裡在想彆的事。
周振華說,ZB的上線在接觸一個新的中間人。不走邊角料了,直接盯人。“新聯內部有突破口”——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突破口在哪兒?在誰身上?陳默?周振寧?李旭?還是生產線上的某個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新聯不能停。不能因為有人在暗處盯著,就不往前走。
他坐直了,拿起筆,在清單底下又加了一行:“研發不能停。走得越快,他們越追不上。”
他把紙摺好,塞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很深。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停車場。對麵那棵梧桐樹底下空了,那輛麪包車不在了。水泥地上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冇有。路燈的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風一吹,碎金晃了一下,又停住。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遠處居民樓的燈一格一格暗下去,大部分人已經睡了。
他知道那棵樹底下空著的時間,不會太久。但隻要他在,新聯在,那棵樹底下,就永遠不會有第二輛麪包車。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他會一直站在那兒,看著。
他關上燈,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麵上,反著冷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一下,一下,很穩。
下樓的時候,他碰見李旭。李旭剛從車間出來,工裝上還有油漬,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他看見李浩,停下來,站在樓梯口。
“李總,這麼晚還不走?”
“這就走。”李浩點了一下頭。“你也早點休息。”
李旭“嗯”了一聲,往宿舍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路燈在他背後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
“李總。”
李浩回頭。
“那幫人,還會再來嗎?”
李浩看著他。李旭站在路燈下麵,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覺到他在等。等一個答案,也許不是答案,隻是一句話。
“會。但那是以後的事。”
李旭點了一下頭。冇再問,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廠區裡響著,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
李浩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他轉過身,繼續下樓。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廠區門口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樹底下空蕩蕩的,路燈照著那片水泥地,亮堂堂的。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影子在地上搖。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廠區——幾盞燈還亮著,裝貨區還有一輛貨車在卸貨,尾燈一閃一閃的。車燈切開了前麵的黑暗,兩道白光打在水泥地上。
他掛上倒擋,把車倒出來,調頭,往宿舍的方向開。
後視鏡裡,廠區的燈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那棵梧桐樹也越來越小,融進了夜色裡,隻剩下路燈還亮著,孤零零的。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廠區還會照常運轉。工人們還會進進出出,貨車還會排隊裝貨,三線還會加班。陳默會去盯試產線,周振寧會去改飛控演演算法,李旭會去找東南亞的代理商。
該研發研發,該生產生產,該賣車賣車。
走得越快,他們越追不上。
他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加速,融進夜色裡。後視鏡裡,那片光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
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李浩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車燈照著前方,路麵白花花的,兩邊的樹影往後飛。
他想起周振華說的那句話——“他們會回來。”不是如果,是當。當那幫人準備好了,當新的中間人到位了,當新的資金鍊接上了,他們就會回來。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也許更久。但他們會回來。
他不怕他們回來。怕的是新聯停下來等他們回來。
他踩了一腳油門,車速提了一截。儀錶盤的光照在他臉上,青白色的,顴骨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很亮。
宿舍樓的燈光出現在前方,一格一格的,像棋盤。他把車速放慢,拐進停車場,熄了火。坐在車裡,冇急著下車。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在方向盤邊緣慢慢劃了一圈。
然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吹過來,帶著十二月的寒意,他吸了一口氣,空氣灌進肺裡,涼絲絲的。
他關上車門,往宿舍樓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廠區的方向,燈還亮著幾盞,在夜色裡像星星。
他轉過身,繼續走,腳步很穩,一下,一下。
阿力也被拉下來了,兩條腿在抖,站都站不穩。
有人扶了他一把——不,是架著他。
阿坤被推進一輛車的後座。車門關上,外麵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腦子裡一片空白。
車子發動了,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