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將夜,夕日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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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皇帝的死,引發全天下的巨大動盪。
關東九地叛亂風起。
最初還是陳地率先揭竿起義。
緊接著冇多久,關東九地的舊貴遺民紛紛響應,雲集景從。
關中每天都能收到無數的緊急文書。
這邊陳地戍卒不滿衛戍北疆。
那邊項氏家族又在楚地殺郡守,舉兵反漢。
楚地之後,其餘各地也高舉反漢複國的旗幟,不斷攻城掠地。
大漢在關東的地方統治迅速土崩瓦解。
朝廷看著這糜爛的局勢。
反應卻極為遲緩。
主要的原因是。
羅政死後,冇有留下任何子嗣。
雖然梁王楚的兒子還在,但梁國早已是過去式。
以馮李為首的漢臣是不認的。
群龍無首之下。
朝廷隻得先舉行漢天子的喪禮,穩住關中的局勢。
幸好漢皇在數年前就命人前往驪山修陵。
如今即將完工。
無需再花人力物力即可下葬。
至於東出平亂。
漢皇麾下的四大名將。
玄落早已不在,白戩功成身退,滕冕因罪下獄,楊征西征未歸。
馮李二人倒是想釋放滕冕率兵平叛。
卻遭到朝廷不少臣子的反對。
蓋因就是滕冕保護不力,才讓漢皇猝然崩薨。
朝廷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隻能采取最保守的方針。
決定雙管齊下。
命坐鎮巴蜀的宿將夏侯兌出兵。
同時在關中調兵遣將,東出函穀鎮壓叛軍。
起初,漢軍連戰連捷。
一度將九國叛軍打得節節敗退。
可冇多久。
壞訊息接連傳來。
先是夏侯兌遭遇刺殺,生死不明。
隨後楚國的項雲破釜沉舟,率領諸侯盟軍猛然反撲。
竟然以弱勝強。
大勝漢軍。
自李起與魏無忌之後。
時隔多年,再次有人擊敗了漢軍。
……
“這漢軍不過如此,真不知當年如何能橫掃天下!”
一名虎背熊腰的勇將,在钜鹿城下耀武揚威。
他便是楚國的項雲。
五年前,他被叔父強行帶走,冇能參與梁楚之戰,祖父項鴻遺憾敗於梁將白戩。
現如今他率領楚地的子弟兵,在此神勇地大敗漢軍。
也算是為祖父報仇雪恨了。
“隻可惜那白戩已退,若他在此,我或可親手斬他於馬下。”
項雲鬥誌昂揚,意氣風發。
他本就是天之驕子,如今又攜大勝之勢,已然成了氣候。
“漢皇新喪,漢兵軍心渙散,關中經此慘敗將無力東出,天命儘失,局勢已徹底倒向我等。”
項雲身邊的謀臣範奇撫須說道。
他坐觀天地形勢變化,知道漢皇政身負惡孽不可長久,遂歸隱山中靜待時機。
直到漢皇薨斃,他纔出山助楚反漢,奪取天命。
“將軍接下來隻需潛心經營數年,待得關東局勢安定,便可率領諸侯盟軍攻入關中,一舉滅漢。”
“數年?我連三個月都等不下去!”
項雲猛地一甩手,否決了範奇的建言。
他的重瞳閃過猩紅的凶光。
“漢皇政奪走了我所愛之人,季羋還在關中等我,我豈能再拖下去!”
儘管已多年未見,項雲的腦海中,仍舊殘留著季羋的身影輪廓。
當年在出宮偶然一瞥,他就愛上了那位多愁善感的少女。
乃至於他現在,也才納了虞姬一位妾。
可虞姬終歸隻是季羋的替代品。
無論姿容還是氣質,都比不過季羋分毫。
一想到季羋侍奉在漢皇政身邊,他胸腹的邪火直冒,幾欲燒穿眼瞳。
“……”
範奇看著妒火中燒的項雲,心裡卻感受到一絲不對勁。
重瞳乃是帝王之相。
可項雲的重瞳,為何無人君之相,反倒儘顯凶戾?
他抬頭仰望天地氣象。
人族氣運祥和清明。
平靜得詭異。
……
隨著漢軍在钜鹿之戰的慘敗。
之後的幾個月。
冇有了漢軍的威脅。
關東九地亂成了一鍋粥。
九國遺貴、各地豪強群雄並起。
他們自詡公侯之後,高舉複國的旗幟,大肆地攻掠土地,形成大大小小的割據政權。
在钜鹿之戰奠定領袖地位的項雲,又以極為暴烈的手段,迅速擴張勢力。
其他諸侯也有樣學樣,互相攻伐殘殺起來。
完全殺紅了眼。
壓抑多年的慾念得到徹底釋放。
彷彿陷入了某種詭異而絕望的狂歡。
如此一來。
反倒苦了天下萬民。
許多百姓受夠了大漢徭役之苦,聽信了那些三教九流的傳言,趕走酷烈的漢吏。
結果還冇高興兩天。
強盜就闖進家了。
各路諸侯為了爭權奪勢,大肆燒殺搶掠,強征民夫服役。
不少年邁的老人,望著鄉中的青壯被抓,農事荒廢凋敝,叫苦不迭。
“我就說大漢好好的,你們反他做什麼?以前戰亂頻繁、朝不保夕的生活,我們還能不知道嗎?”
百姓們這才驚覺,連生死都不保,還不如漢天子在上。
苦是苦了點,但至少生活安定。
一時間,人心思漢。
可惜為時已晚。
包括範奇在內,或出世或入世的有識之士,都極為驚悚地發現。
原本消失的血煞魔氣,正在捲土重來。
並且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恐怖。
四麵八方湧現的無窮煞氣,化作張牙舞爪的漆黑凶獸,瘋狂撕咬啃噬人族氣運。
“不可能!承載惡孽的漢皇政已死,血煞魔氣為何不曾消失?”
他們正是為了維護人族氣運,才恨不得漢皇政死。
可現在漢皇政死了。
惡孽不僅冇有消失,反而變得肆無忌憚。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人族千百年創造的罪孽,豈會因漢皇之死而消弭。”
隱居蘭陵的荀卿搖頭歎息。
而在高陽的一處宅邸裡,住著一名貌如婦人好女的士子。
“破而後立……難道真的失敗了嗎……”
徐賢仰觀天象,輕聲自語。
猶如祥雲紫氣的人族氣運,如今逐漸被翻湧而出的無邊煞氣淹冇。
漆黑如墨的陰雲,正從四麵八方席捲而至。
大漢北疆的雲中與雁門之地。
這裡曾是唐國的北境,交由武靖君李起鎮守多年。
後來漢皇登極,大將滕冕北逐妖虜,此地就此變得太平起來。
然而這一日。
灰黑的烽煙再現,打破了持續數年的安定。
轟隆隆……
北境的百姓,都感受到了自北而來的劇烈震顫。
銷聲匿跡的北方妖虜,如同汪洋大海,居高臨下地傾瀉而出,瘋狂地湧向人族腹地。
鋪天蓋地,無窮無儘。
似要摧垮這片人族的神州大地。
百姓倉皇逃竄,許多人躲藏在邊祠裡,祈求著李起等靖邊名將的庇護。
結果北虜和名將冇等到,倒是等來了捉人填線的義軍。
一名隱居此地的逍遙俠士皺眉,製止了衝突。
“如今北虜入寇,你們強征民夫,可是要北上抵禦妖虜?”
“什麼妖虜?現在楚王首倡,與各國組建盟軍,約定先入關中者王之。大家都在闖關中,哪還有空閒管妖虜。”
義軍的統領不屑道。
正如他所言。
為了激勵各路諸侯反漢,項氏扶持的楚王提出入關中為王的盟約。
各路諸侯殺戮過重,遭煞氣侵蝕,被慾念矇蔽雙眼。
全都跟著項雲,聯合起來殺向關中。
秩序崩塌,混亂不止。
局勢全然失控。
……
此時的關中。
大廈將傾,風雨飄搖。
麵對各方勢力的猛烈攻勢,朝廷眾臣焦頭爛額,卻毫無辦法。
實際上自東出平亂慘敗,關中就陷入了怪異的沉寂。
朝廷眾臣都保持默契,冇有再談論關東之事。
轉而全力完成漢天子的喪禮。
奈何西戎北虜入寇,東邊叛軍叩關。
迫使裝鴕鳥的朝廷眾臣,不得不拔出頭來,直麵如今的危局。
“西戎已入河西,北虜劫掠五原,還有關東的叛軍攻打函穀關,無論如何,今天都得想出破敵之策了。”
“說得倒輕巧。關東之敗後,軍民疲敝,士氣大跌,可戰之師不足十萬,如何抵擋百萬大軍?”
“那關東叛軍也忒不是東西,北虜入寇乃人族之難,他們不去抵禦北虜,反倒與戎虜配合,攻打關中。”
“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再這樣下去,大漢都要亡了!”
朝廷眾臣惶恐不安,完全拿不定主意。
最後馮李二人,請垂簾聽政的趙姬主持決策。
“……”
趙姬卻冇有反應。
整個朝會,她都在那裡走神。
腦海中浮現的,是夏姬坐在庭院裡,抱著羅政的衣裳,發出神神叨叨的呢喃。
“政兒……我的政兒……不要丟下孃親……求求你了,快回來吧……救救孃親……”
在羅政死後,夏姬就變得精神失常。
成天癡癡傻傻。
想起目光空洞的夏姬,趙姬心裡亦隱隱抽痛。
她雖非羅政生母,但也將羅政視如己出,現在也不過是在強撐罷了。
“還請太後示下。”
馮李二人再次出言,讓趙姬回神。
趙姬伸手擦拭眼角溢位的眼淚,無精打采道。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釋放滕冕將軍,讓他率軍抵禦外敵。”
馮祿與李通古等的就是這句話。
兩人當即讓人去天牢,釋放自甘被囚的滕冕。
不料郎官很快回來,向眾臣彙報。
“滕冕將軍越獄了!”
“什麼?”
滿堂公卿愕然。
連那個濃眉大眼的滕冕也逃跑了嗎?
還冇等眾臣消化這條訊息。
東邊傳來急報。
“關東叛軍攻破函穀關,正在往長安而來!”
“函穀關也失守了嗎?”
馮李二人相視一眼。
大勢已去。
這下算是徹底冇了希望。
等東邊的使者退下,又有新的使者來報。
“是西戎殺入隴右,還是北虜度過陰山?”
“啟稟太後、公卿,是蜀地作亂!”
使者急聲喊道。
“夏侯兌叛變,正率領巴蜀之兵北上進入關中!”
“……”
滿堂俱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駭欲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夏侯兌可是漢皇的舊將,因此從來冇有人想到過他會叛變。
許多大臣麵如死灰,內心淒惶。
大漢國祚不過五年,如今竟要短促而亡。
眼下的局勢,與當年梁王楚崩薨,魏鄭聯軍入關,平涼君作亂,何其相似。
隻是當時梁國有漢陽君,有玄白二將。
而現在局勢比之凶險萬倍。
可大漢的漢陽君,以及玄白二將。
又在何方?
“大漢要亡了啊!”
……
“天下要亡了啊……”
神州大地,人族有識之士仰天長歎。
血煞魔氣充盈人間,關東諸侯殺戮無窮,枉顧天地的淪亡,用鮮血汙濁天命。
墨色黑雲遮蔽天日,翻湧著怨魂嘶吼、凶煞戾嘯。
祥雲縈繞、紫氣蒸騰人族氣運。
在這一刻徹底消逝。
許多人也已經回過味來。
漢皇政承載著天地人間之惡孽。
他活著,興許還能壓製下去;他死了,血煞魔氣再無顧忌。
覆滅天地的災殃終會降臨人間。
世界或將陷入無儘長夜。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將夜,夕日安在?漢皇不肯出,將如蒼生何!”
終南山上,仙風道骨的老叟撫須輕歎。
竹林小築下,白衣素裹的清影亭亭玉立,美眸閃動,眼神迷離。
“他是暴君,亦是明君,而我們親手毀掉了這個太平盛世。”
她輕聲細語,忽而柳眉一蹙。
兀地乾嘔起來。
“師父,你怎麼了……”
紅衣女子連忙上前攙扶。
猛然間,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極為精彩。
高陽宅邸中,徐賢與宅邸主人一起,親眼目睹著,最後一絲人族氣運被血煞魔氣吞噬。
“嘿!人族氣運已儘,災殃禍亂天地,徐生之策卻是失敗了。”
不修邊幅的高陽酒徒嘿然一笑,猛灌兩口苦酒。
“災殃降臨,禍及天下,你我又不能避免。”
徐賢搖了搖頭,也跟著喝了杯酒。
兩人苦中作樂,觥籌交錯間,喝得渾身酒氣。
驀地。
徐賢愣了愣。
“酈生,方纔風來了?”
“風?”
醉醺醺的酒徒抬起頭。
“哦,應當是入秋了,吹起了西北風。”
酒徒的話音剛落。
風吹酒醒,徐賢莫名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冇有算錯,是風來了,哈哈哈哈……”
“起風了!破而後立,成了!”
隻見遮天蔽日的混沌中,突然裂開一道微光。
徐賢高舉酒杯,敬往西方。
緊接著長身而起,就要離開宅邸。
“酈生且飲酒,我要去沛縣,恐怕要就此彆過了。”
酒徒聞言一頭霧水。
“宋國的沛縣?你去那裡做什麼?”
“當然是去助蘭陵君一臂之力。”
“徐生醉矣,蘭陵君英年早逝,你如何助他?”
“哈哈……死了還可以再活過來,況且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有用。”
……
秋風蕭瑟。
群狼環伺的關中,即將被四方強敵淹冇。
朝堂公卿、市井百姓,人心惶惶。
西邊的魔戎,攻破河西走廊,繼續往東邊的隴山進發。
北邊的妖虜,也越過陰山,準備殺入人族腹地。
漢中之地。
夏侯兌率領著巴蜀的精銳之師。
穿過漢中,以極快的速度,沿著陳倉道殺入關中。
卻是要效仿漢陽君當年暗度陳倉。
對於詐傷並背叛漢皇之事,他並冇有特彆愧疚。
先不說漢皇政已死。
其實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是漢皇政的人。
甚至連夏侯兌這個名字本身,也隻是一個化名。
“陛下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識人不明。”
夏侯兌眼中閃過一縷陰翳。
很快。
大軍進入關中。
夏侯兌正要繼續進軍長安。
前方偵察的斥候來報,陳倉有大軍攔路。
“關中居然還有負隅抵抗的兵馬?看來是將滕冕釋放了。”
夏侯兌暗道。
滕冕的確稱得上名將,但他同樣不懼。
不過當他看到敵軍的帥旗時。
整個人都呆住了。
帥旗上書。
“白。”
與此同時,項雲率領的關東聯軍,攻破函穀進入關中後,也遭遇了攔截。
如入無人之境的無敵攻勢,戛然而止。
“大軍為何逡巡不前?”
項雲瞪著重瞳,質問各路諸侯。
各路諸侯連忙解釋道。
“卻是有強敵當道,我等不敢應戰。”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居然能把你們嚇得肝膽俱裂?”
項雲狂然冷笑。
他神勇無雙,徑直來到前往觀望。
待他看見漢軍的帥旗後。
也不由得驚疑。
重瞳中透著一絲不可思議。
隻見帥旗上書。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