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沿海的一棟房子裏,楊天龍的父親在熟睡中猛然驚醒,心髒一陣揪痛。他坐起身,捂住胸口,額上冒出冷汗。
“怎麽了?”楊母被驚醒,開啟床頭燈。
“沒事……做噩夢了。”楊父喘著氣,眼神卻有些空洞,“夢見……天龍在山裏,有藍光照著他……”
楊母皺眉:“又夢到這些?醫生說你心髒不好,別胡思亂想。天龍在銀泉上班,穩當著呢。”
楊父沒說話,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妻子不知道,孩子們也不知道——此刻像蘇醒的毒蛇,在他心口噬咬。天龍……終究還是逃不過嗎?
他想起妻子生產天龍那晚,自己在產房外焦灼等待時,窗外劃過的那道異常明亮、久久不散的流星。想起天龍腕上那個莫名出現的疤痕。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刻意疏遠這個小兒子的複雜心情——是保護,也是恐懼。
“睡吧,明天給天龍打個電話問問。”楊母替他掖好被子。
楊父躺下,卻睜著眼,再無睡意。
同一時刻,某省大學天體物理研究生宿舍。
楊天龍的妹妹楊詩敏正對著電腦螢幕上一組實時傳輸的深空射電資料皺眉。她剛考上研究生不久,今晚幫導師值班監控一個國際合作專案的低頻陣列資料。
螢幕一角,代表獵戶座方向特定頻段的訊號強度曲線,在過去十分鍾裏突然毫無征兆地垂直飆升,幅度遠超太陽活動或已知宇宙現象能解釋的範圍,而且訊號結構呈現出詭異的規則脈衝模式,像是……某種調製過的資訊。
“老師!快來看這個!”她抓起內部電話打給值班導師,“獵戶座方向,出現極強異常窄頻脈衝訊號,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天體物理過程!等等……訊號裏好像有……有載波調製的痕跡?”
她屏住呼吸,將一段訊號進行降噪和解調分析。螢幕上滾過一行行程式碼,最終解析出一段極其簡短、重複的二進製序列。翻譯過來,是兩個不斷重複的單詞:
“歸鄉……鑰匙……歸鄉……鑰匙……”
楊詩敏的寒毛豎了起來。這不是自然現象。這像是……訊號。指嚮明確、內容詭異的訊號。
她忽然想起二哥楊天龍前幾天在家庭群裏隨口提的一句玩笑:“最近老做怪夢,夢見星星跟我說話,我妹這學天體的能不能給解個夢?”
當時大家一笑而過。此刻,看著螢幕上那來自獵戶座的、呢喃著“鑰匙”的訊號,楊詩敏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楊天龍在晨光中醒來,手腕上的疤痕隱隱作痛。他看了看手機——清晨六點半,比他平時起床的時間早了半小時。
昨晚的睡眠很不安穩,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夢裏總有藍光,有奇怪的聲音,還有一些破碎的畫麵。最清晰的一個畫麵是韋城站在一片藍光中,表情凝重地對他說著什麽,但聽不見聲音。
他起身洗漱,對著鏡子刮鬍子時,特意看了看左手腕。疤痕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就是那道淡白色的環形痕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不知為什麽,今天它格外顯眼。
穿戴整齊後,楊天龍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單位,而是下樓走向小區南門外的“清心茶莊”。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每週四早上,如果沒什麽緊急工作,他會在茶莊坐一會兒,喝杯茶,整理一下思緒。
茶莊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姓陳,以前在文化局工作,退休後開了這家茶莊。店裏裝修古樸,茶具講究,來的多是熟客。
“楊科,今天這麽早?”陳老闆正在擦拭茶具,看見楊天龍進來,笑著打招呼。
“昨晚沒睡好,早點起來清醒清醒。”楊天龍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樣子。”
“明前龍井一壺,稍等。”
茶莊裏很安靜,隻有兩個老人在角落下棋。楊天龍望向窗外,晨光中的銀泉區漸漸蘇醒,上班的人群開始出現在街道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凡,有序。
但他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天龍,這週末迴北槐村看看外公吧,他說想你了。”
楊天龍迴複:“好,週六上午迴去。”
正要收起手機,又一條訊息跳出來,是韋城發來的加密資訊:“最近忙,有空聯係。”
很簡短,但楊天龍敏銳地察覺到異常。韋城平時發資訊不會這麽含糊,而且“加密資訊”這個功能,韋城隻在真正有要緊事時才會用。
他想了想,迴複:“今晚有空,老地方?”
幾秒後,韋城迴複:“不確定,到時候聯係。”
更奇怪了。
茶上來了,清香撲鼻。楊天龍倒了一杯,熱氣嫋嫋上升。他小口喝著茶,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手腕上的疤痕又傳來一陣刺痛,這次比早上更明顯。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發現疤痕周圍的麵板微微發紅。
“楊科,手腕不舒服?”陳老闆過來續水,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老毛病了,小時候留下的疤,偶爾會疼。”楊天龍隨口解釋。
陳老闆仔細看了看那道疤痕,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奇怪:“這個形狀……挺特別的。”
“怎麽?”楊天龍放下袖子。
“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像……古代的玉璧紋飾。”陳老闆笑了笑,“我在文化局工作時,見過類似的紋樣,不過都是在出土文物上。”
楊天龍心中一動:“什麽時期的文物?”
“記不太清了,可能是漢代,也可能是更早。”陳老闆搖搖頭,“幹這行幾十年,見過的東西太多,都混了。您別介意,我就隨口一說。”
說完,他提著水壺去了其他桌。
楊天龍重新挽起袖子,仔細端詳手腕上的疤痕。確實,這道環形疤痕的邊緣很整齊,內部還有一些細微的紋路,看起來確實不像普通傷疤。但他從未深究過,外公隻說那是被一種特殊藤蔓纏住留下的。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單位工作群的訊息。王科長@所有人:“今天上午十點召開緊急會議,關於近期食品安全專項檢查的部署,所有人務必準時參加,不得請假。”
楊天龍皺了皺眉。又是會議,而且又是“不得請假”。他看了看時間,七點二十,距離會議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慢慢喝完茶,準備離開。起身時,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灼痛,痛得他差點叫出聲。與此同時,茶莊的燈光閃爍了幾下,電視螢幕也出現了短暫的雪花。
“咦?電壓不穩?”陳老闆抬頭看了看燈。
角落裏下棋的一位老人忽然開口:“不是電壓問題。你們聽——”
茶莊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聽到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遠處傳來,像是重型機械在工作,又像是……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
“最近怎麽迴事,老是有這種怪聲。”另一位老人抱怨,“前天晚上我就聽到了,還以為是我耳鳴。”
“我也聽到了。”陳老闆點頭,“問過隔壁小區,他們也說聽到了。有人打電話問供電局,供電局說不是他們的裝置。”
嗡鳴聲持續了大約十秒,漸漸消失。
楊天龍站在原地,手腕的灼痛感隨著嗡鳴聲的消失而減弱。這不是巧合。他確定,這道疤痕和這些異常現象有關。
離開茶莊時,陳老闆叫住他:“楊科,如果您這疤經常疼,可以去市博物館找找李老。他是研究古代紋飾的專家,也許能看出點什麽。”
“李老?”
“李繼先,退休的研究員,現在每週三、五上午還在博物館做顧問。”陳老闆寫了個紙條遞給他,“就說是我介紹的。”
楊天龍接過紙條,道了謝。
走在去單位的路上,他心中疑慮重重。韋城的異常,疤痕的反應,奇怪的嗡鳴聲,還有陳老闆的話……這些看似無關的事情,隱隱指向某個他不瞭解的世界。
下午兩點,銀泉區清心茶莊。
楊天龍趁著午休時間再次來到茶莊。上午的會議開得冗長而無果,王科長滔滔不絕講了兩個小時,實質內容卻不多。他感到有些疲倦,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整理思路。
茶莊裏客人不多,陳老闆正在泡茶,看見楊天龍進來,笑著點點頭。
還是靠窗的老位置。楊天龍點了壺普洱,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
手腕上的疤痕從上午開始就一直在隱隱作痛,雖然不劇烈,但持續不斷。他想起陳老闆的建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上麵寫著“市博物館,李繼先研究員,週三、五上午”。
今天週四,不巧。但他決定明天上午請假去一趟。
茶來了,深紅色的茶湯在杯中蕩漾。楊天龍端起杯子,正要喝,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痛得他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同時,他腦海中閃過一幅畫麵:一個幽深的山洞,藍色的光球,還有幾個人影在忙碌。畫麵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他隱約認出了其中一個人——是韋城?不,不太像,但感覺很熟悉……
“楊科,您沒事吧?”陳老闆注意到他的異常,走過來問。
楊天龍搖搖頭:“沒事,手抖了一下。”他抽紙巾擦拭灑出的茶水,但心跳卻莫名加快。
剛才那是什麽?幻覺?還是……
他閉上眼睛,試圖迴憶那個畫麵。山洞,藍光,人影……還有震動,強烈的震動,像是整個山洞都要塌了。
“警告……”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很微弱,但很清晰。
“警告:抑製裝置過載,立即撤離。”
楊天龍猛地睜開眼睛,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這不是幻覺,這太真實了。他看向手腕,疤痕此刻正泛著微弱的藍光,雖然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他能感覺到。
“陳老闆,”他聲音有些發顫,“您之前說,博物館的李老,對古代紋飾有研究。他……他對一些特殊現象,比如能量場、異常感應之類的,有沒有瞭解?”
陳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楊科,您是不是遇到什麽……特別的事了?”
楊天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感覺,我手腕上的這個疤,可能不簡單。”
陳老闆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客人注意,纔在楊天龍對麵坐下:“李老不隻是研究紋飾。他退休前在博物館負責的是‘特殊藏品’部門,那些藏品……不太方便公開展示。”
“特殊藏品?”
“一些出土文物,有特殊能量反應,或者與超自然現象有關。”陳老闆聲音更低了,“我還在文化局時,接觸過一些檔案。李老處理過好幾起類似的事件,有經驗。”
楊天龍握緊了茶杯:“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如果您信得過我,我可以先幫您聯係李老。”陳老闆說,“但您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您剛纔是不是……看到什麽了?”
楊天龍沉吟片刻,將上午在茶莊聽到嗡鳴聲、手腕疤痕的反應,以及剛才腦海中閃過的畫麵和聲音,簡要告訴了陳老闆。但他隱去了韋城和實驗室的部分,隻說可能是自己最近壓力太大。
陳老闆聽完,神色嚴肅:“這聽起來不像普通現象。楊科,您最好盡快聯係專業人士。我可以現在就給李老打電話,看他能不能提前見您。”
“麻煩您了。”
陳老闆起身去櫃台打電話。楊天龍坐在原位,看著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那個警告聲還在耳邊迴響:“抑製裝置過載,立即撤離。”抑製裝置?撤離?從哪裏撤離?山洞嗎?
他忽然想到北槐村,想到外公,想到母親早上發來的訊息。一切都串聯起來了——韋城的異常,實驗室的事故,北槐村的能量源,外公守護的秘密,還有自己手腕上的這個疤。
這不是巧合。
陳老闆打完電話迴來,神色有些古怪:“李老說,他今天下午本來有事,但聽我描述您的情況後,說可以馬上見您。他現在就在博物館的辦公室。”
“現在?”楊天龍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四十,“我下午還要上班……”
“李老說,您的情況可能比較緊急。”陳老闆看著他,“他還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您:‘星輝映血脈,劫數自天來’。”
楊天龍心中一震。這句話,他好像在哪裏聽過,或者在夢裏聽到過類似的。
他不再猶豫,站起身:“我現在就去。陳老闆,謝謝您。”
“快去吧。博物館東側門,報李老的名字,保安會讓您進去。”
楊天龍打電話跟王科長請了假,匆匆離開茶莊,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市博物館。坐在車上,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腕上的疤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一次,痛感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呼喚。很遙遠,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計程車在市博物館花崗岩台階前停下時,夕陽正將這座新古典主義建築的穹頂染成金紅色。楊天龍付錢下車,看著這座他隻在學生時代春遊時來過的建築,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按照陳老闆的指引,他走向東側的研究人員通道。保安室裏,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保安正就著台燈看報紙,聽到“李繼先”的名字,抬眼仔細打量了他一番。“李老交代過會有人來。”老保安慢悠悠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臨時訪客證,“他在一樓最裏麵的‘星象研究室’,走廊盡頭那扇棕紅色門就是。”楊天龍道謝接過證件,別在胸前。穿過安檢門時,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他手腕的疤痕隨之刺痛了一下。老保安似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眼神深了幾分,但什麽都沒說。
博物館主展廳已經閉館,隻有幾盞地燈照亮空曠的大廳。楊天龍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麵上迴響,兩側的玻璃展櫃在昏暗中靜默佇立,裏麵的青銅器、陶俑、玉器彷彿在黑暗中呼吸
他匆匆穿過秦漢展廳,經過那尊著名的“馬踏飛燕”銅像時,下意識看了一眼——青銅馬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生動,彷彿下一秒就會破櫃而出。
走廊盡頭,一扇棕紅色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淡淡的茶香。
楊天龍敲了敲門。“進來吧,門沒鎖。”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推門而入的瞬間,楊天龍愣住了。這不是他想象中的辦公室,而是一個小型的研究室兼茶室。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古籍和卷宗。第四麵牆是整麵的玻璃展櫃,裏麵陳列著各種奇特的器物——有刻滿星辰圖案的玉板、鏽跡斑斑卻形狀怪異的金屬器具、幾卷顏色泛黃但儲存完好的帛書。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花梨木茶桌,桌麵上擺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一位白發老人正坐在桌後,手持一把紫砂壺,專注地往三個茶杯裏斟茶。茶水注入杯中,升起嫋嫋白汽,在燈光下宛如薄霧。
“楊天龍是吧?”老人抬起頭,正是李繼先。他看起來七十多歲,但眼睛異常明亮,像兩汪深潭,“坐,茶剛好。”
楊天龍在茶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的三杯茶吸引。茶杯是白瓷的,茶湯呈琥珀色,在燈光下,每個茶杯的水麵都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像三枚小小的月亮。
“陳老闆說您手腕上有個特殊的疤痕。”李繼先開門見山,“讓我看看。”楊天龍挽起左袖,露出那道環形疤痕。此刻在室內光線下,疤痕顯得格外清晰,邊緣整齊得不像自然傷口,內部的細微紋路在麵板下隱隱可見。
李繼先沒有立刻檢視,而是從抽屜裏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個放大鏡。他示意楊天龍將手臂平放在桌上,然後俯身仔細觀察。
放大鏡下的疤痕呈現出更多細節:那些看似雜亂的紋路其實有規律的走向,像某種古老的文字或圖騰;疤痕周圍的麵板有極細微的色素沉澱,呈淡藍色,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
“什麽時候留下的?”李繼先問,手中的放大鏡沿著疤痕邊緣緩慢移動。
“八歲那年,在北槐村後山。”楊天龍迴答,“被一種黑色的藤蔓纏住,葉子上有金色紋路。外公用了黑狗血和硃砂才弄開。”
“黑狗血和硃砂……”李繼先喃喃重複,放下放大鏡,摘下手套,“你知道那藤蔓叫什麽嗎?”楊天龍搖頭。
“在古地方誌裏,它叫‘鎖魂藤’。記載說這種藤隻生長在‘地脈交匯、星力泄露’之處,會主動纏繞有特殊血脈的人。”李繼先站起身,走向書架,從最上層取下一本厚重的線裝書。書頁泛黃,邊緣磨損嚴重。李繼先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木版畫插圖——畫的正是一種黑色藤蔓纏繞人手臂的場景,旁邊的文字是豎排繁體:“鎖魂藤,生幽穀,纏星裔,留印記。”
“星裔?”楊天龍心頭一震。
“就是星辰血脈的後裔。”李繼先合上書,目光複雜地看著他,“這不是傳說。我國古代天文觀測中,一直有‘星官下凡’的記載。那些在特定星象下出生、身上帶有特殊印記的人,被認為是星辰在人間的投影。”他走迴茶桌,將三個茶杯中的一杯推到楊天龍麵前:“喝口茶,我慢慢跟你說。”
楊天龍端起茶杯,茶水溫熱,香氣清雅。他小口啜飲,茶水入口微苦,迴甘悠長。更奇妙的是,喝下茶後,手腕疤痕的刺痛感竟然減輕了許多。
李繼先也端起一杯茶,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晃動的月影:“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做夢?夢裏總有藍光,還有聽不懂的聲音?”
“您怎麽知道?”
“因為四十六年前,我也做過同樣的夢。”李繼先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悠遠,“那時我還是個剛進博物館的年輕研究員,剛好遇見張四海先生,一起處理很多不明事件。”
“張四海……我外公也提過這個名字。”
“他是我的師兄,也是國內最早係統研究超自然現象的學者之一。”李繼先說,“10年前的夏天,北槐村5人失蹤,當地求助無門,最後找到了我的師兄張四海。他帶著我進山,在深山裏待了七天。”老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迴到了那個夏天:“我們在老鷹坳找到了一個天然洞穴,洞穴在一個木屋的後麵,洞穴深處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東西。不是實體,更像一團凝聚的光,藍白色的光。它會發出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在腦海裏響起的聲音。”楊天龍屏住呼吸。“那四個人中,兩個還活著,但神誌不清;另外兩個……”李繼先頓了頓,“張師兄說他們被‘吸進去了’,不是肉體,是意識。那團光需要能量維持,而人類的意識是它最好的養料。”“張師兄用畢生所學,在洞穴周圍佈下封印,暫時穩住了那東西。”
李繼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從裏麵倒出一枚銀幣,放在茶桌上。楊天龍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枚銀幣大小、厚度、色澤,甚至邊緣的磨損痕跡,都和他外公留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外公那枚是素麵的,而這枚銀幣上,刻著複雜的星圖紋飾。
“這是張師兄當年仿製的‘星鑒幣’。”李繼先拿起銀幣,對著燈光,“真品是漢代遺物,據說是古代星官用來觀測和記錄星象的工具。張老師研究後認為,這種銀幣的材質特殊,能夠儲存和傳導某種能量。”他將銀幣推向楊天龍:“你外公那裏應該也有一枚,不過是空白版。張師兄說,當星劫再臨時,兩枚銀幣會產生共鳴,引導應劫之人找到該走的路。”
楊天龍接過銀幣,入手冰涼,但很快就有一種溫潤感從銀幣傳來。更奇妙的是,他懷中的那枚外公留下的銀幣,此刻也開始微微發熱,兩枚銀幣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感應。“星劫到底是什麽?”他握緊銀幣問。
李繼先沒有直接迴答,而是起身走到玻璃展櫃前,開啟鎖,從中取出一卷帛書。帛書裝在透明的保護袋裏,顏色泛黃,但上麵的硃砂文字依然鮮豔。“這是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星變錄》殘卷,國家一級文物,一般不對外展示。”
李繼先將帛書小心地攤在茶桌上,“上麵記載了從戰國到西漢的各種異常天象,以及對應的地上事件。”他指著其中一段文字:“你看這裏——‘元光元年,秋七月,客星犯紫微,夜如白晝。河朔地動,山中有藍光出,民惑之,多失心者。有星裔現,持鑒入山,光乃息。’”
楊天龍雖然看不懂古文,但大致能猜出意思:“這是說……星星異常時,地上會有藍光出現,讓人失去神智,然後有星裔拿著‘鑒’進入山中,藍光才消失?”
“對。”李繼先點頭,“‘鑒’就是星鑒幣,‘星裔’就是星辰血脈的繼承者。根據張師兄的研究,這種被稱為‘星劫’的現象,是一種週期性的宇宙能量波動。當特定星象出現時,地球某些地脈節點會與之共振,產生能量泄露。”他指向楊天龍手腕的疤痕:“而你身上的印記,就是星裔的標誌。當星劫來臨時,印記會被啟用,引導你去完成使命——穩定能量節點,防止災難發生。”
楊天龍感到一陣眩暈。這一切太離奇,卻又嚴絲合縫地解釋了他所有的疑問。“我外公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李繼先說,“張師兄當年告訴他的是守護者的責任,但沒有詳說星裔的事。有些真相,需要當事人自己覺醒後才能承受。”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研究室裏隻開了一盞台燈,燈光在茶桌上投下溫暖的光圈。三杯茶已經涼了,但水麵上的月影依然清晰。李繼先重新斟上熱茶,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盯著杯中晃動的月影,緩緩開口:“知道我為什麽約你晚上來嗎?”
楊天龍搖頭。
“因為有些東西,隻有在夜晚才能看清。”李繼先端起茶杯,“就像這杯中的月影——白天你看不到它,隻有夜晚,當外界光線暗下來,你靜下心來,才能看見水中的另一個世界。”他將茶杯舉到眼前,透過茶湯看燈光:“張師兄常說,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這杯茶,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千古的秘密。而星裔,就是那些能看見杯中月影的人。”
楊天龍學著他的樣子,端起茶杯。琥珀色的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燈光透過茶水,在水麵投下晃動的光斑。當他靜下心來凝視時,那些光斑逐漸凝聚,真的像一彎倒映的月亮。
“杯中月影,悠悠千古情。”李繼先輕聲吟道,“這句詩說的不是浪漫,是傳承。從漢代的星官,到張師兄,到我,現在到你——我們都在看同一輪月亮,守護同一個秘密。”
楊天龍放下茶杯,感到肩頭沉甸甸的。這不是他選擇的責任,卻是他無法逃避的命運。“那我外公現在……”他想起母親早上的電話。“如果星劫真的再次來臨,北槐村的能量節點肯定最先反應。”
李繼先神色凝重,“你外公作為守護者,一定已經察覺。他讓你迴去,可能不止是想你,更是感覺到了危險。”
那個警告聲再次在楊天龍腦海中響起:“抑製裝置過載,立即撤離。”他不再猶豫:“我要去北槐村。”
李繼先點點頭,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開啟後,裏麵鋪著紅色絨布,絨布上正是那枚刻有星圖的銀幣。“這枚星鑒幣你帶著。到北槐村後,如果你外公那枚有反應,兩幣合一,可能會指引你找到該做的事。”
他將木盒遞給楊天龍,“但要記住,星劫兇險,量力而行。張師兄當年能封印節點,靠的不僅是學識,還有當地一位高人的幫助。”
“高人?”
“一個叫林石生的人。”李繼先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他自稱來自宋朝,張師兄卻說他可能更古老。當年封印節點,他提供了關鍵的方法。如果這次星劫真的來了,你可能也需要他的幫助。”
楊天龍接過木盒,銀幣在絨布上泛著幽光。他將木盒貼身收好,站起身:“謝謝李老,我明白了。”
“等等。”李繼先叫住他,又拿出一個老式的機械手機,“這個你帶著。裏麵隻有一個號碼,是我的緊急聯絡方式。普通手機在能量幹擾下可能失靈,但這個手機是特製的,抗幹擾能力強。如果遇到無法解決的情況,聯係我。”
楊天龍接過手機,入手沉重,顯然是經過改造的。
“去吧,路上小心。”李繼先送他到門口,“記住,杯中月影雖美,但撈月終是虛妄。腳踏實地,才能走得更遠。”
楊天龍鄭重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走廊裏依然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
經過“馬踏飛燕”展櫃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青銅馬在黑暗中靜靜佇立,彷彿在目送他離去。
走出博物館,夜晚的涼風撲麵而來。城市華燈初上,與星空交相輝映。楊天龍抬頭望天,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凝視夜空。那些星星,千萬年來一直站在那裏,見證著地上的一切——王朝更迭,文明興衰,還有像他這樣的人,一代又一代地守護著某個秘密。他摸了摸懷中的木盒,銀幣隔著衣服傳來溫潤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