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萬年吉地,說的直白些,便是墳墓。
而且是專屬於皇帝的陵寢。
大華雖已躋身世界列強,船堅炮利,工業大興,街頭機車轟鳴,工廠煙囪林立,一副近代強國氣象。可骨子裡,依舊保留著濃鬱至極的封建傳統。
這既是千萬移民從故土帶來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也是徐煒刻意保留、有意引導的結果。
君權至上、尊卑有序、敬天法祖,這套理念不僅能穩固他的皇權,更能凝聚人心,讓來自五湖四海的百姓擁有共同的精神認同。
而修建皇陵,正是這種思想最直觀、最隆重的體現。
平心而論,徐煒本人對死後之事,並無多少執念。
肉身入土,萬事皆空,他這一生重心在江山社稷,不在身後枯骨。
可架不住滿朝文武、後宮嬪妃,一遍又一遍地勸諫、懇請、上奏。
皇陵之事,被催了一年又一年,摺子堆了厚厚一摞。
這日在禦花園廊下偶遇皇後,鄚嫚兒又柔聲提起此事,言辭懇切,禮數週全。
徐煒被催得實在無奈,隻得擺了擺手,輕歎一聲:
“罷了,既然你們一再堅持,那就動工吧。”
“每年從內庫撥出十幾萬銀龍,慢慢修,不急不躁,細水長流。”
皇後鄚嫚兒聞言,瞬間喜上眉梢,眉眼間皆是舒展。
她屈膝鄭重一禮,聲音輕快:“臣妾遵旨!謝陛下成全!”
說罷,便滿心歡喜地快步離去,忙著去安排欽天監等部門籌備事宜。
望著皇後離去的背影,徐煒隻能無奈搖頭。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些臣子、嬪妃日日催著修建皇陵,嘴上說是為君父千秋萬年考慮,可根子上,還是為了他們自己。
中華數千年傳統,皇帝的陵寢從來不止是一處葬身之地,更是至高無上的政治象征。
後宮嬪妃,無不緊張自己未來的陪葬位次,那是身份、恩寵、家族榮耀的最終定論。
文臣武將,更是眼巴巴盼著身後能賜葬皇陵左右,配享先帝,這是臣子一生最高的榮耀,足以光耀門楣,蔭及子孫。
一旦獲賜陪葬,原先的祖墳便可一躍升級為功臣陪葬墓,宗族世代抬得起頭,子子孫孫都能以此為榮。
徐煒的萬年吉地,早已由欽天監與眾位風水大師共同選定。
地點在玉京城西八十裡外的烏棟山。
此山海拔兩百餘米,山勢平緩端莊,背山麵水,左輔右弼,前有照,後有靠,水流蜿蜒,藏風聚氣,乃是世間少有的上佳風水。
也正因如此,曆代高棉王室,皆將此處視為聖地,陵塔、骨灰塔、宗廟依山而建,香火延續數百年不衰。
徐煒對此並不挑剔。
天下風水寶地本就稀少,好地方人人爭搶,本就是常理。
就像中原洛陽的邙山,曆朝帝王、將相、名公巨卿葬滿山間,幾乎無立錐之地,可後世之人依舊趨之若鶩,前赴後繼,隻求一抔黃土傍先賢。
皇陵選址於此,既承天地靈氣,也續此地文脈王氣。
於國,於家,於身後之名,都算妥當。
徐煒抬眼望向西方天際,雲層舒展,日光溫和。
他這半生,建強權、興工業、拓殖民地、穩民生,如今連身後陵寢,也終於定下。
歲月流轉,江山穩固。
大華的根基,希望也將如這烏棟山一般,千年不移,萬年不倒。
………
大華國的大學本就屈指可數,統共不過四所——南洋大學、政治大學、警察學院,再加上一所帝國法學院。
四所學府皆坐落於城北,遠離市井喧囂與城南的商賈繁華,自成一片清淨肅穆的學人天地。
而這一年冬至,城北又添了一座嶄新學府——帝國理工學院。
這是一所徹頭徹尾的理工院校,所設學科無半分虛浮,全是實打實的化學、地理、物理、生物、機械、蒸汽工程等實用科目。
若說先前那四所大學,或多或少都帶著培養官吏、穩固國本的政治色彩,那帝國理工學院,則是完完全全為了國家工業化而生,為實業、技術、製造鋪路。
也正因如此,學院的招生不看門第、不靠舉薦,隻憑一張考卷定高低,全憑真才實學。
即便門檻嚴苛、前途未知,這裡依舊成了無數青年心中的夢想之地。
開考當日,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考生竟破了萬人之多,將學院門前的長街擠得水泄不通,人頭攢動,熱氣騰騰,連冬日的寒風都被沖淡了幾分。
“人可真不少。”
石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望著眼前摩肩接踵的考生潮,忍不住輕聲感歎。他身形挺拔,眼神明亮,雖衣著樸素,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銳氣。
身旁的叔叔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又帶著幾分得意:“我可從冇給你選錯路,這理工學院,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話音剛落,旁邊便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青年,同樣戴著眼鏡,氣質卻截然不同。他眉目清俊,神色沉靜,目光銳利而專注,彷彿周遭的喧鬨都與他無關。
“若隻想當官,儘可去政治學院與帝國法學院,不必來此。”青年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帝國理工是鑽研科學、修習實學的地方,不是升官發財的捷徑。”
他看向石瓊,眼神裡帶著幾分學者式的較真。
石瓊卻不惱,反而挺直脊背,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朗聲反駁:“同學,你這話我不認同。我想成為工程師,想做發明家,這與我憑本事立身、憑技藝致富,並不衝突。”
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據我所知,歐洲那些大企業家、大工廠主,許多本就是科學家、工程師出身。他們以技術立業,靠創造發家,既富了自身,也推動了一國之工業發展。由此可見,我叔叔說理工學院前途無量,半分冇錯。”
那青年顯然冇料到會被這樣一番話當場駁住,眉頭微蹙,一時竟無言以對。
沉默片刻,他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主動伸出手:“羅景,字伯昭。但願你我,都能考上。”
“石瓊,字子玉。”石瓊伸手與他一握,力道堅定,“也祝你,得償所願。”
一麵之緣,一語之交,兩個懷揣不同理想的青年,便在擁擠的人潮中並肩排起了長隊,一同朝著報名處緩緩挪動。
隊伍之中,不時有身著西裝、氣質斯文的洋人穿行而過,步履從容,談吐優雅,一看便是學院重金聘請的西洋教師。
陪著侄子來報名的石磊本就耐不住性子,見此情景,立刻湊上前,向前麵幾個嘰嘰喳喳的考生搭話:“幾位兄弟,那些洋人,都是學院裡的先生吧?”
“廢話!”一人回頭,語氣帶著幾分見怪不怪,“帝國理工的教授,大半都是洋人,薪水高得嚇人!”
“有多高?”石磊眼睛一亮,連忙追問。他心裡早已盤算起侄子的未來——若做不了官,能當上個大學先生,也是光宗耀祖的好出路。
那人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羨慕與驚歎:“跟你明說吧,尋常私塾的蒙學先生,一月不過三四塊銀元;中學教員,撐死七、八塊。可到了帝國理工這等最高學府,包吃包住不算,普通洋教員月薪便有三四十塊,若是頂尖的大學者,一兩百、兩三百塊都不稀奇!”
石磊聽得心頭狂跳,臉上瞬間堆滿喜色。
可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挺著大肚子、陪兒子應考的中年男人忽然冷笑一聲,潑來一盆冷水:“薪水高?那還不是朝廷和咱們百姓養著?你們怕是還不知道,這帝國理工學院,除了拿獎學金的天才,尋常人一年學費,足足一百塊銀元!”
“一百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要知道,如今大華的大學生含金量極高,畢業之後參加省考、國考,十之**能踏入仕途,被民間稱作“官場預備役”,地位堪比前朝舉人。
可一百塊的天價學費,足以將百分之九十九的寒門子弟,直接攔在門外。
不少考生臉上的熱情瞬間冷卻,眼神動搖,神色黯淡下來。
就在人心浮動之際,一位身著深色製服、氣質嚴肅的學院教員快步走來,麵色冷峻地開口:“休得胡言亂語,以訛傳訛!”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全場嘈雜。
“帝國理工學院的學費,可畢業後分期償還,利息極低,絕不會讓有才之士因銀錢困阻而輟學。”教員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穩有力:
“再者,學院獎學金名額極高,超過半數學子都能獲得全額或半額獎學金,足以覆蓋全部學費。”
“本院與軍方、各大工廠、實業商號均有合作,隻要能順利畢業,月薪二三十塊銀元,輕而易舉。你們隻管安心應考,不必為前路擔憂!”
一席話落下,原本惶惶不安的考生們重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與退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光亮與堅定。
冬日的陽光穿過雲層,灑在帝國理工學院嶄新的門楣上,也灑在一張張年輕而熾熱的臉上。
幾日之後,放榜。
萬人應考,僅取五百。
石瓊的名字赫然在列,一筆一劃,端正有力。
石磊看到名字那一刻,當場拍著大腿笑出了聲,眼眶都有些發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成!”
石瓊自己也長長鬆了口氣,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他下意識看向榜單上端,一眼便看見了羅景二字,赫然排在前列。
兩人目光在人群中相遇,微微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可還冇等他們多說幾句,幾名穿著綢緞長衫袍、模樣精明乾練的中年男子已經擠了過來,目標明確,直奔那些金榜題名的考生。
這些人不是家長,也不是教員,而是大華國內大大小小機械製造、蒸汽器械、船舶五金廠的掌櫃、管事、東家。
帝國理工第一屆畢業生,將來就是最頂尖的機械與工程人才,哪家工廠不搶?
“小兄弟,可是石瓊?”一名穿著藏青長衫的男子笑著上前,態度客氣得很,“我是錦繡機械製造廠的掌櫃,姓周。”
不等石瓊反應,對方已經將一張燙金名片塞進他手裡:“你在理工學院讀機械、蒸汽,正是我們廠最缺的人才。學費的事你不用愁,隻要願意畢業後來我廠任職五年,這四年學費,我廠全額預支給你,每月還能額外給你補貼家用。”
話音剛落,旁邊又擠過來一人,直接打斷:“石同學,彆聽他的!我們永興機器廠規模更大,待遇更厚,不僅包你學費,畢業之後直接給你工程師職位,月薪從優!”
一時間,三四家工廠的人圍在石瓊身邊,爭相開出條件。
有的包學費。
有的預支薪水。
有的承諾畢業即任技術主管。
石磊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狂喜——他原先隻想著侄子將來能混口安穩飯,哪想到,剛考上,就被各家工廠搶著要。
石瓊握著那幾張硬挺的名片,指尖微微發緊。
一邊是立刻就能解決的學費壓力,一邊是早早定下的前程。
他忽然明白,自己選的這條路,不是升官發財,卻比官場更實在、更搶手。
他冇有立刻答應,隻是將名片小心收好,對著眾人拱手一禮:“多謝諸位東家看重,此事重大,我需與叔叔商量,再做答覆。”
幾位掌櫃也不逼他,隻笑著留下話:“應該的應該的!你隻管好好讀書,我等隨時等你訊息!”
不遠處,羅景看著這一幕,微微挑眉。
他走上前來,輕聲道:
“你說得冇錯,學理工,確實不是為了做官。”
“是為了讓彆人,搶著來請你。”
石瓊抬頭,看向羅景,兩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