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陽光如金色紗幔,輕柔地鋪灑在大地之上。
李茂才帶著家小,趕著一頭瘦骨嶙峋的小毛驢,緩緩朝著江寧城門走去。
這頭小瘦驢身上的毛稀疏雜亂,有氣無力地邁著步子,彷彿承載著這一家人曆經的無數艱辛。
此時,距離湘軍拿下江寧已過去大半年。
但陸續趕回江寧的南京百姓依舊絡繹不絕。
返鄉的隊伍好似一條蜿蜒的長龍,在通往城門的道路上緩緩蠕動。
“當家的,真回來了!”
抹著鍋灰的妻子抱著兩個兒子,坐在驢車上,眼中閃爍著格外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中既有曆經漂泊後的疲憊,又飽含著終於歸鄉的激動。
“那可不!”
李茂才心疼地看了看妻子和孩子,又無奈地說道:“入城可收了咱們不少大子,那些湖南蠻子可真霸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懣,然而,能夠回到江寧,他心底還是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
他忍不住回頭瞥了眼正在修葺的破舊城牆。
那城牆千瘡百孔,恰似一位遍體鱗傷的戰士,雖在努力修繕,卻仍難掩曾經遭受的重創。
一時間,李茂才心有餘悸,慶幸自己幾年前見機行事,托了不少關係才逃離江寧。
跑到鄉下去當了幾年私塾先生,勉強維持生計,終於等到了回家的這一刻。
一路上的景象,實在是觸目驚心。
儘管江寧城在各方努力下百般修護,但這座龐大的城市,宛如一位重傷未愈的巨人,難以迅速恢複往昔的活力。
昔日平整的石板路,如今已變成坑窪不平的黃土路,每一步都彷彿在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臨街的商鋪雖漸漸開始營業,可街角那一抹抹乾涸的血跡,無論怎麼沖刷,都頑固地殘留著。
猶如一道道無法抹去的傷痕,刺痛著每一個歸鄉之人的心。
“讓讓——”
這時,一隊衙役在街頭大聲吆喝著,態度蠻橫地驅趕著行人。
那聲音如同一把把利刃,劃破了本就壓抑的氣氛。
李茂才趕忙拉緊韁繩,帶著驢車拐進了一旁的小巷。
很快,一輛輛驢車、騾車、馬車組成的龐大隊伍,揚起漫天灰塵,緩緩駛來。
那飛揚的塵土,在陽光的照射下,宛如一片金色的迷霧,卻又透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這是,旗人?”
看著坐在車馬上拋頭露麵、身著旗袍的女子,以及那一個個耀武揚威、得意洋洋的漢子,李茂才立馬明白了他們的身份。
作為世代生活在江寧城的讀書人,他自然比一般平民知曉得更多,也深知滿城對於旗民的意義。
“聽說江寧城內的滿城被屠了,如今這是新遷來的?”
他不禁喃喃自語,心中雖對旗民能有安居之所生出幾分羨慕,但卻並不嚮往。
因為他清楚,滿城雖大,看似安穩,實則是旗民的囚籠。
由於旗民隻能當兵,不能經商、種田,更不能隨意出滿城,僅僅依靠領取旗銀生活,導致大量旗民生活困苦。
而且,因為身處滿城,裡麵的一應貨物都被都統、將軍壟斷,價格比外麵高昂許多。
許多旗民不得不私底下賄賂門衛,偷偷出城乾些零活短工來維持生計。
簡單來說,滿城隻有中上層生活得不錯,可一旦到了危險時刻,需要送死的時候,卻是底層旗民當先鋒。
過了一刻鐘,這支隊伍才緩緩離去。
街道上又恢複了剛纔的模樣,隻是那瀰漫的塵土,許久都未曾消散。
“爹,城裡好熱鬨!”
大兒子驚喜地叫道,眼中滿是對這座陌生又熟悉城市的好奇。
“這才哪到哪兒啊!”
李茂才搖搖頭,神情有些落寞,感慨地說道:“如今這江寧東城,不及往日一成。想當年,那可是揮汗如雨,摩肩接踵……”
他搖頭晃腦地回憶著往昔的繁華,可兩個兒子卻似懂非懂,隻是睜著大眼睛四處張望。
即便戰爭後的江寧,對於他們這些在鄉下長大的孩子來說,也有著彆樣的新奇。
拖家帶口,又過了半個小時,他們一家人才終於回到江東門大街。
江東門大街因城門而得名,東連水西門,西通上新河,有水道經北河口入江,水陸交通十分便利。
明代以來,這裡一直是南京西南部的商業和交通中心,是糧食、木材的主要集散地,外地客商和外國船隻多泊於此,曾經的繁華可想而知。
李茂才一家往年在此經營著一家書鋪,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李秀才,你回來了?”
“書鋪準備開張了嗎?”
幾十年的街坊鄰居回來了一部分,大家對十八歲就高中秀才的李茂才頗為客氣,紛紛上前問好。
李茂才也微笑著給大傢夥介紹妻兒,可當眾人看到他身邊隻有年幼的兒子和略顯滄桑的妻子時,心中不禁猜測,李秀才的其他妻兒怕是死於戰火了。
一時間,街道的氛圍莫名地傷感起來,能回到江寧城的已經算是幸運兒了,但他們這些幸運兒,又有哪家不是家破人亡呢?
大部分倒黴的人,早已在這場浩劫中家破人亡,隻留下無儘的傷痛。
懷揣著對家的思念,李茂才腳步匆匆,卻在踏入那片曾經熟悉的街巷時,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痛了雙眼。
自家的老宅,隻剩下幾堵搖搖欲墜的土牆,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其吹倒。
房梁坍塌,門窗俱毀,院內雜草叢生,荒蕪得如同一片野地,哪裡還有曾經溫馨家園的模樣。
李茂才望著這片廢墟,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心中的憤怒如熊熊烈火般燃燒起來。
那些被戰火吞噬的回憶,親人生死未卜的痛苦,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但轉瞬間,他隻能無奈地化作一聲長歎,在這亂世之中,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將驢車妻兒安頓在客棧後,李茂才懷揣著地契,心事重重地前往衙門。
儘管他有地契,又有著秀才的身份,但在這個百廢待興卻又充滿混亂的世道裡,他仍舊花了幾兩銀子疏通關係,才真正拿回自己的祖宅。
然而,修葺宅子、購置傢俱、解決衣食住行,哪一樣都得花錢。
無奈之下,他隻能先花筆錢,將自家書鋪開起來,希望日子能逐步走上正軌。
“李兄,你回來了?”
“王兄,張兄——”
李茂才正埋頭抄錄著《論語》,如今雇不起人,他隻能親力親為。
四書五經在江寧城已經斷絕了十幾年,如今價格頗高,賣書倒也算是個不錯的營生。
這時,幾位同窗走進書鋪,見到李茂才,滿臉驚喜。
“這長毛真是罪大惡極!”
王生率先打破沉默,他握緊拳頭,雙眼通紅,憤怒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他們一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把好好的江寧城攪得雞犬不寧,多少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冇錯!”
張秀才咬牙切齒地附和道,眼中閃爍著怒火:“長毛賊匪,打著什麼‘天國’的旗號,實則是一群喪心病狂的暴徒。咱們這些年在外漂泊,吃儘了苦頭,皆是拜他們所賜!”
李茂才也眉頭緊皺,眼中滿是痛苦與憤懣,聲音微微顫抖地說道:“長毛肆虐,已讓金陵元氣大傷。可那湘軍又好到哪裡去?說是來平叛,可城破之後,燒殺姦淫,比長毛有過之而無不及!金陵百姓,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憤怒,彷彿那是刻在他們命運中的苦難印記。
王生長歎一聲,語氣中充滿了絕望:“原本以為湘軍來了,能救咱們於水火,冇想到卻是一場更大的災難。這世道,還有天理嗎?那些宮女,皆是我江寧女子,如今都被擄掠去了湖南,一個個丘八,腰纏萬貫,唉……”
“天理?”
李茂才苦笑著搖頭,眼中滿是對現實的無奈與嘲諷:“如今這天下,哪還有什麼天理!長毛和湘軍,都是一丘之貉,苦的隻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
幾人哀傷歎氣,感懷傷時,心中的悲痛如這破敗的城市一般,沉重而又壓抑。
“走,今天歇業,咱們去喝一杯!”
家庭富裕的王生,揮了揮手,拉扯著幾人,試圖用酒來暫時忘卻這無儘的痛苦。
李茂才立馬應下,此刻,他也急需借酒消愁,暫時逃離這殘酷的現實。
一行人來到了“輕煙樓”。
作為明初朱元璋親自建立的十六樓之一,建於洪武年間的輕煙樓,曾經每樓六楹,高基重簷,棟宇宏敞,規模宏大,是文人墨客雲集之地。
然而,在戰火的洗禮下,它也曾毀於一旦。
如今雖經過重建,樣樣嶄新,但往日那些文人墨客留下的詩詞卻已蕩然無存,隻留下一段段模糊的記憶。
輕煙樓內,雖不複往昔繁華,但仍有不少人聚在這裡,或借酒消愁,或談論著天下局勢。
那嘈雜的聲音,彷彿是這座城市在苦難中發出的無奈歎息。
幾人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些酒菜,默默喝著悶酒,心中的愁緒如這昏暗的燈光,揮之不去。
這時,鄰桌一位說書模樣的人,正講得唾沫橫飛:“諸位可知南洋魏國?那可是了不起的地方!魏國崛起於南洋,短短時日,便將洋夷打得落花流水!”
李茂才幾人聽聞,不禁停下手中動作,側耳傾聽。
作為讀書人,對於朝廷屢次敗於洋夷之手,他們心中自然滿是書生意氣,滿腹牢騷。
天朝上國曆經數千年輝煌,如今卻被洋夷輕易打入京城,這極大地觸及了讀書人的自尊。
如今驟聞能打敗洋夷的國家,他們心中頓時燃起了濃厚的興趣。
那人繪聲繪色地說道:“魏**隊神勇無比,武器精良。洋夷的堅船利炮,在他們麵前竟失了威風。
當初,那荷蘭人氣勢洶洶而來,妄圖在婆羅洲分一杯羹,結果被魏國打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魏國不僅擊退洋夷,更是順勢鎮壓婆羅洲,周邊小國紛紛歸附,如今在南洋已然是一方霸主!”
“聽聞魏國百姓富足,人人安居樂業,不像咱們這兒,戰火紛飛,民不聊生。”
有人在旁插嘴道。
“我聽說每人過去就分地十畝,一年三熟,隻收一成稅,過年的時候家家糧囤裡都是滿滿噹噹的……”
另一個聲音也加入進來,言語中滿是羨慕。
李茂才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低聲說:“若真如他所言,魏國倒像是個太平之地。”
王生聞言,輕笑道:“我在上海,倒是聽過魏國的訊息。這魏國,之前也是長毛,後來逃到了南洋自稱王號,然後硬生生在異國他鄉建了大國。
朝廷稱之為短毛,有彆於咱們的辮子和長毛。在南洋,洋夷都得給三分麵子!”
李茂才一愣:“這魏國是漢人?”
“真真切切!”
王生低聲道:“漢人出身。人家現在割辮易服,儘複前明樣式,隻是吧,衣冠雖複,但卻把頭髮剪成短髮,效仿那洋人……”
“辮子?”
李茂纔將腦後的辮子撩到身前,摸了摸,忍不住道:“確實大逆不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能輕動?”
王生聞言,嗤笑道:“咱們一兩個月就得刮頭,豈不是也違背了孔子的教誨?”
這話一出,在座的幾人頓時沉默了。
這話說得實在太大逆不道,可仔細想想,又似乎有些道理,隻是在這封建禮教森嚴的時代,這樣的言論讓人既震驚又不敢輕易認同。
王生也自覺失言,這才趕忙補救道:“我聽說在上海,蘇州等地,好多讀書人鑽研魏國強國之法,準備效仿呢!甚至還主動去魏國見識一番這不畏洋夷的模樣。”
說著,王生的聲音愈發低了:“聽說,隻要是讀書人去了,都能去當官。人家那地盤,有整個江南那麼大呢,官位缺著呢……”
“當家作主的都是漢人,旗人的影子都看不著……”
一時間,幾人心神恍惚,說不清是對滿清朝廷的失望,還是對魏國的期待。
亦或者說是對全漢人國家的嚮往。
在這亂世之中,他們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曙光。
冇有戰爭,冇有貪官,冇有旗人的欺壓,一年三熟,吃飽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