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傷得太重,鄧易明也沒有太耽擱,和張嬸兒打了個招呼,就背著他進了屋,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地,溫熱的血順著鄧易明的後腰往下淌,濡濕了半邊衣襟。
“巧兒,把柱子哥先前買的金創藥拿出來,先把他的傷口包紮一下。”
巧兒應了一聲,急忙進裏屋去翻箱倒櫃,半晌捧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來,雙手遞給鄧易明。那紙包上還沾著些許灰塵,邊角已經磨損得起毛,看得出是放了有些時日的存貨。
鄧易明接過開啟,裏頭是白花花的藥粉,帶著一股濃鬱苦澀的草藥味。他蹲下身,捏起一撮,輕輕灑在了老五的傷口上。藥粉一沾血肉,老五的身子猛地一弓,渾身抽搐不止,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呃……”
發出一絲絲痛苦的呻吟。
鄧易明倒也不憐香惜玉,撒上藥粉之後,扯了片布就開始包紮。那傷口皮肉翻卷,邊緣發白,裏頭還在不斷往外滲血,布條一勒緊,血珠子就順著布紋洇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巧兒站在一旁,手裏攥著衣角,看著老五身上橫七豎八的傷口,手都有點兒發抖,畢竟是個弱女子哪裏見過這樣血腥的場景?
“大……大郎,他還能活嗎?”
她下意識問出口,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
鄧易明手上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淡淡迴道:“能,這傷口看著猙獰,不過沒有傷到要害之處,能活。”
他身為特種兵,戰場上什麽樣的傷沒見過?要是這人真救不活了,他還何必費這麽大勁兒把他給背迴來?
給他包紮好了之後,鄧易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腿,沒再怎麽管他。家中倒是有一間偏房,是以前二郎住的,二郎走後,就改成了堆放雜物的倉庫。
倒是也有個土炕,上頭堆著些破棉絮和舊衣裳。鄧易明把那些雜物往邊上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將老五暫時安置在了裏麵。
關上門,鄧易明進了自己的房間,巧兒這時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拿著塊熱布巾要給鄧易明擦手,他的手上滿是包紮時留下的血跡。
瞧著她這乖巧賢惠的樣子,鄧易明心中頓覺一癢,這幾日,她和小柔夜夜睡在一塊,可給他憋壞了,今夜裏小柔還想來,愣是讓鄧易明連哄帶騙地騙迴了林叔家。
此時的巧兒正趴在床上鋪著被褥,卻不想一雙大手,緩緩伸向她的腰間……
翌日,晨時,微光初露,空氣中還帶著森森的涼氣。
巧兒起得早,院子裏早早地升起了嫋嫋炊煙。
鄧易明昨夜裏可是累得不輕,這會兒還在炕上賴著,實在是不想起。
另一邊,晨光漸起,一束刺眼的陽光從偏房的窗戶上透了進去,直直打在老五的眼皮上,他眼皮顫了顫,眉頭擰成一團。
“老二,一起走!”
“老三!老三!”
“老四!”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急劇收縮。他伸手向前猛地一抓,像是要抓住什麽正在遠去的東西。可剛一動,身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嘶……嘶”地叫出聲來。
他疼得麵目猙獰,渾身發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他視線猛地下移,看見了自己身上包紮的棉布。白色的布麵上洇出點點黃褐色的藥漬和暗紅的血跡。
接著,他扭頭環顧四周,看到滿地的農具和雜貨,沉沉吐出一口氣:“看來,是被附近的農戶救了。”
老五平躺在土炕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摸到那個硬邦邦的布袋子,這才稍稍心安。他將那一包銀兩拿了出來,捧在眼前。
他愣愣地看著,精神有些恍惚,嘴角微張,下意識喃喃:
“還好……還好,錢還在……”
“錢還在……就好。”
“……就好。”
呢喃著,呢喃著,眼中填滿了淚花。
他將那袋子銀兩抓得緊緊的,整個身子緊緊蜷縮在一起,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淌,順著臉頰流進嘴裏,鹹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頭兒,老二,老三,老四……”
他咬著牙,聲音發顫,像是從喉嚨裏憋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腦海中那些人影一幕幕閃過,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頭兒喊了一句,就衝上去了。
老二跑得急,扭了腳,一瘸一拐地落在後麵。老三想背著他走,他偏不,拔出長刀,沒再跑。
老三也沒再走,手持長刀,肩並肩地站在他的身旁……
最終腦海中的身影定格在老四的身上。
“你走吧,我兒子死了,老婆死了,爹孃死了,現在連兄弟都死了!!老子不跑了!老五我什麽都沒了,但你不一樣,你了無牽掛,你要活著,活下去!”
字字淒厲,聲聲入耳。
老四也沒再跑,他站在原地,轉過身去,背對著老五,一步一步朝追兵走去。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飛揚的塵土裏。
老五,活下來了,他就這麽活下來了……
他的眸光死死盯著手中的布袋子。
三十兩,都是因為這三十兩!他們全都死了!
老五那雙滿是血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憤恨,他猛地抬起手,想把這包銀子扔了,有多遠扔多遠。可他的手指僵在原地,半晌都鬆不開。
“沒骨氣的東西,你這個沒骨氣的東西……”老五痛罵著,狠狠地掌嘴。一巴掌接著一巴掌,臉頰很快就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他們死了,就救了你這麽個東西!”
“他們都死了,你怎麽不去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最後變成含混不清的呢喃。
那雙眼神變得空洞,麻木,似乎隻剩下無止盡的黯然。
“嘎吱”一聲,木門被推開,一道光打進來了。
有些刺眼,老五下意識抬頭,眯著刺痛的眼睛,瞧見了一道人影。那身影逆著光,看不清麵目,隻能看見一個黑黢黢的輪廓,周身鑲著一圈金邊。
鄧易明站在光裏,一手推著門,一手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
看著炕上的身影,不由一愣,淡淡說了一句:“嗯?醒了……”
……
鄧家的土院裏,陳二牛,林風和等人已經來了,他們一個個站得筆直,精神抖擻。
鄧易明站在最前方,對著他們微微頷首,接著看向林風和。
他思索了很久,運兵甲這事兒還是得交給林風和,他心思縝密而且頗有威望,能鎮得住手底下的人。
鄧易明語重心長地說道:
“風和哥,那些個兵甲的事兒,我可就交給你了。”
林風和重重點頭。
“放心吧,大郎,這次,我一定把那些個兵甲全部弄迴來!”
鄧易明沉沉“嗯”了一聲,看向了陳二牛。
“陳伯,你在幫襯著。”
“嗯,大郎,放心吧,一件都少不了!”陳二牛也應了一聲。
旋即,鄧易明也交代了幾句,便送幾人出發了。
鄧易明站在門口,一隊人影走遠之後,才迴過神來。
他的身後站著趙大凱和孫瓜子兩人,兩人的體力都是短板,沒讓他們跟著去。
“行了,咱們也別閑著,大凱,瓜子,去,帶著幾個人,山裏再砍些樺木迴來。”
“是!東家!”
兩人應了一聲,便一前一後地離開了。
他們走後,鄧易明準備去倉庫中拿些器具,眼神不自覺地飄到了那個縮在牆角的落寞身影。
他正端著個陶碗,小口小口喝著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