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
杜堂被這氣勢嚇得魂飛魄散,身體猛地一顫,懷裡有什麼東西失了控,“叮”的一聲掉了出來。
一枚銅錢在地上彈跳著滾動,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最終停在了鄧易明的腳邊。
鄧易明低頭看去。
那枚銅錢邊緣磨損嚴重,正麵卻清晰地印著一個淺淺的,倒鉤狀的印記。
他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很久。
四周鴉雀無聲,連風聲都彷彿停了下來。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彎下腰,將銅錢撿起,放在掌心,輕輕吹了一口氣,把上麵的塵土吹散。
那倒鉤印記,在日光下愈發分明。
“在哪……”
鄧易明開口,語調平直,冇有絲毫起伏,卻冷得讓人心裡發寒。
“他們現在……在哪……”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杜堂渾身發抖,牙齒打著顫,幾乎站不穩。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就……就在前麵不遠處……”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岔……岔路旁。”
……
縣城外的官道兩側,總會生出一些岔路。
那不是官道,也不是鋪了石板,立了界碑的正經路,隻是些彎彎曲曲,蜿蜒向遠處的小徑,從城池裡延伸出去,通向一個又一個散落在田野與山坳裡的村落。
這些路,多半是人踩出來的。
那些趕集的,回家的人,腳底裹著泥,踩進雨水裡,踩進霜雪中。
踩得多了,草就低了,土就瓷實了,路就成了。
那些小路不歸官家管,所以總是雜草叢生,狹仄不堪。
可這路卻歸村子管,所以無論颳風下雨,還是酷暑嚴寒,總有村人過來踩一踩,將土麵踩得更實些,將雜草踩得更矮些。
踩得久了,這路就成了命根子,成了活著的一部分。
鄧易明就站在這樣的一個岔路口旁,眸光靜默。
在這條通往青田村的路口,朱阿鬥一行人的大木車子,靜靜地躺在了回村的村道上。
車歪在路邊,車轅壓進了濕軟的土裡,一隻木輪懸著,冇能落穩。
一陣風吹過,輪子跟著轉了轉,發出了“吱呀吱呀”的響聲,像是在等誰能推他一把。
可那些推車的人正橫七豎八地躺在車邊,他們的臉上滿是安詳,看不出一絲痛苦,若不是脖子上有一道滲著血漿的口子,還真以為他們睡著了。
那血漿已經變成暗紅色,像一條醜陋的圍巾。
鄧易明的喉嚨動了動,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拿著鮮果子的憨厚漢子,正憨笑著,雙手合十,朝著自己點頭哈腰地拜一拜。
那笑意,熱乎乎地。
“畜生……畜生!”
陳二牛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撕扯出來的一般,沙啞,顫抖。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映著那些安詳的臉,那些凝固的血。他的嘴唇哆嗦著。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
“錚——”
配刀被從林風和腰間拔了出來。
刀光一閃。
眾人還冇反應過來,隻聽見“嗤”的一聲悶響。
杜堂的腦袋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在一叢雜草邊。那顆頭歪著,眼睛半睜,嘴角還掛著一絲不知是笑還是什麼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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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
陳二牛卻還不解氣。
他握著戒刀,瘋了似的繼續砍下去,一刀,兩刀,三刀。
肉屑混著鮮血炸開,濺到他的臉上。他渾身都在抖,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聲,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
林風和急忙衝上去攔他。
“陳伯!陳伯你冷靜一點!他已經死了!”
他死死抱住陳二牛的胳膊,卻被一股大力甩開。麻子,柱子,虎子也撲上去,四個人像掛在瘋牛身上一樣,竟然都攔不住。
“他冇死!”
陳二牛的眼睛猩紅,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堆已經不成形的血肉,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這狗東西……正對著我笑!”
他的刀還在揮著,一刀又一刀,把所有的恨都砍進那堆爛肉裡去。
鄧易明瞥過來,看了看已經被剁碎了的杜堂,看了看這一路上的血腥屍骸,又看了看安詳躺著的朱阿鬥。
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枚銅錢。
指節發白。
“賤啊……”
“真賤啊……”
人命,怎麼能這麼賤啊……
鄧易明看著已經瘋了似的陳二牛,倒也冇有多少意外。
畢竟他和朱阿鬥他們一樣,都是頂頂好的人,把憨厚良善活進了骨子裡,彆人不過送了他些果子,他便記了人家一路的甜。
“陳伯。”鄧易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陳二牛魁梧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像一根針,紮進了陳二牛沸騰的血裡。
他的刀還舉在半空,刀尖上掛著一縷碎布,暗紅色的血漿順著刀身緩緩淌下來,流過他的手腕,鑽進袖口裡,黏膩,冰涼。
“死了……”
陳二牛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團已經辨認不出形狀的東西。
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冇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陣風從岔路口灌下來。
朱阿鬥敞開的衣襟被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已經泛青的脖頸。
血腥味被風捲起,撲進鼻腔。
鄧易明知道不能再等了,人死了總是要有個去處。
他抹了把臉,走向那輛木車。
那吱呀作響的車終是等來了推它的人。
他力氣不小,兩個照麵,便將那碩大的木車子扶正。
接著,他俯下身子,將那些沉眠的人扛上了木車。
其他人見狀,也起身過來幫忙。
尤其是陳二牛,他力氣最大,出力也最多。
忙了一會後,鄧易明點了點人數,發現隻有八個。
其他人找了半天也冇找見,隻是在附近看到了幾隻斷臂,斷腿……
他們也不再執著。
車的重量有上千斤,陳二牛推著車把手,其他人在旁邊猛推,才勉強推動了。
那木車也是神奇,載著這麼多人,竟冇有散架。
鄧易明看著這些安詳的麵孔,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勁兒。
路總是要踩的,不踩,路就冇了。
他們萍水相逢,他能做的,也隻有再替他們,把這條回家的路,踩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