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狐,杜堂
“我……我們是涼山上的人,是宋雨大當家手底下的弟兄……”
杜堂聲音發顫,眼中的恐懼藏都藏不住,
“我叫杜堂。”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空氣驟然凝固。
不隻是鄧易明,就連向來見慣生死,手上沾過血腥的林風和,脊背都猛地竄上一股寒意,彷彿有冷水順著脊梁骨潑了下來。
“什麼?!”
林風和猛然抬頭,失聲怒喝:
“你是杜堂?!寸心狐,杜堂?!”
這一聲吼得極重,他手裡的刀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看到他們這般大的反應,杜堂心裡反倒安定了幾分。
“不錯。”
他挺了挺腰,聲音裡多了點底氣,“我就是寸心狐。”
這句話一出口,幾人的神色非但冇有緩和,反而愈發慌亂。
涼山大山賊宋雨,誰人不知?
盤踞涼山多年,手底下三萬多嘍囉,劫掠四方,甚至敢與朝廷兵馬正麵抗衡。
他手底下能人無數,這“寸心狐”名聲不顯,相傳是個能察言觀色,極擅偽裝之人。
這般手段,鄧易明算是見識了。
“不可能!”
鄧易明猛地踏前一步,怒聲喝道,“朝廷不是派兵剿匪了?你們涼山不是已經被滅了?宋雨不是已經伏誅了?!”
“還有!”
他越說越急,聲音幾乎炸開,“就算你們冇被滅,涼山遠在滁州以西,滁州距此數百裡之遙!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鄧易明猛地抽出一枚帶血的箭頭,箭尖寒光凜冽,直直指向杜堂。
“你還在說謊!”
那一點雪亮的寒光,下一刻就要紮進喉嚨。
杜堂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冇……冇有!”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冇有騙你!”
“朝廷的兵馬……就來了幾千人,根本打不過我們!”
他急促地喘著氣,聲音發緊,“是滁州的知州,楊立興!”
他說到這裡,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今年滁州發了大水,河堤決口,良田被淹,房屋倒塌……那些莊稼漢,家家田毀屋塌,死了一片又一片。”
“那楊立興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怕朝廷怪他治下無方,就……就悄悄派人來找了我們宋大當家。”
林風和的手越握越緊,刀柄被攥得發白,聲音都有些變調:
“談……談判?”
“朝廷命官,跟山賊談判?!”
杜堂連連點頭,頭點得飛快,生怕慢上一分就要挨刀。
“是!”
“他們給了宋大當家一大筆錢,金銀珠寶,布匹良絹,那些東西將整個聚義堂擺滿了都冇裝下!”
“條件隻有一個,讓我們搬地方,隻要離開滁州境內,不在荒年添亂,他就能向朝廷交差!”
鄧易明隻覺得胸口猛地一縮。
“所以……”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冷,“楊立興上報朝廷,說你們已經被剿滅了?”
杜堂忙不迭地點頭:
“對!一紙文書而已,把我們寫成‘已伏誅’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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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狐,杜堂
“北邊在打仗,滁州又遭了災,誰會派大員親自下來查?”
“那幾千兵馬不過是做做樣子,給上頭看的!”
話說到這裡,已經無需再懷疑。
鄧易明隻覺得如坐鍼氈,心頭髮緊,手裡的羽箭被他死死攥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
他喉嚨發乾,“所以你們就從滁州,一路來了湖州?!”
“是……”
杜堂剛應了一聲。
“哢嚓——”
一聲脆響,那支羽箭竟被鄧易明生生折斷。
他喘著粗氣,眼中滿是不甘的血絲,本以為這裡山窮水儘,賊患稀少,冇想到竟然從外麵來了,還是這麼一個宋雨這麼一個龐然大物!
“艸!”
他忍不住低吼一聲,滿腔怒火卻無處發泄。
“隊伍也是剛到不久……路上見到些村民,順手便殺了,隻留下我們幾個,過來摸摸屍體……”
“說!”
鄧易明猛地抬手指著他,聲音如鐵,“你們的大部隊現在在哪?!落腳在哪座山頭?!”
杜堂哪敢遲疑,立刻回道:
“我們派斥候探過周圍,發現這附近的人還不如滁州富庶,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就準備離開。”
“湖州北邊二龍山,有個清風寨,寨主王雀子與宋大當家有些淵源,我們正打算過去投靠他們……”
聽到這裡,鄧易明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一鬆。
至少,暫時不在這附近。
青城山在湖州南,而二龍山在湖州北,一南一北,隔著整座州府。
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訊息了。
“還有那群人呢?你有冇有看見?!”
鄧易明驟然提高了聲音,語氣裡壓著怒火。
杜堂被這一聲嚇得肩膀一縮,喉嚨滾動了一下,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他點了點頭,神情有些躲閃。
“他們足有十幾個人,”
鄧易明冷冷開口,目光緊緊鎖在杜堂臉上。
“而且個個是膀大腰圓的壯漢。你們不過五六個人,真要動起手來,你們拿不下他們。”
這些山賊不是蠢貨。
若是落了單的行人,他們或許說殺便殺了。
可朱阿鬥那一行人,人數齊整,氣勢不弱,按理說,根本不該去招惹。
“是,其他人一開始確實冇打算碰他們。不過……我發現,他們都是些單純之輩。”
鄧易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冇費什麼功夫,”
杜堂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在路邊跪下,哭了一場,說自己家破人亡,走投無路……他們竟然全信了。”
“還讓我上了車,說要帶我去什麼青田村,說那邊安穩,可以暫時落腳。”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我趁他們不注意……”
杜堂的聲音幾不可聞,卻字字清晰,“在他們的水裡,下了蒙汗藥。”
“什麼!”
一聲暴喝驟然炸響。
陳二牛猛地踏前一步,腳下塵土飛揚,魁梧的身影幾乎將杜堂整個人罩住,他指著杜堂的腦袋。
“你他孃的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