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洛那個充滿悲憫與瞭然的回眸,透過巨大熒幕清晰地映入每個人的瞳孔時,整個放映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氛圍之中。
如果說,在火車上的沉默,是上帝視角的冷漠俯瞰。
那麼,寺廟門口的這個回眸,就是低眉的慈悲注視。
他不僅看到了王薄的死亡,還看到了王麗的悔恨,看到了一個新生命正在孕育,也看到了這場關於人性救贖的輪迴最終得以圓滿。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所以,他那一眼中,包含了數量繁多的資訊。
有對逝者的惋惜,有對生者的慰藉,有對因果的瞭然。
最後,那個撿起唐卡的動作,更是神來之筆。
唐卡,在藏傳佛教中,本身就承載著人們的信仰與教義。
風把它吹落在地,象征著秩序出現短暫的失衡以及人心的迷失狀態。
而他把唐卡重新掛好的行為,則象征著秩序的迴歸以及善果的最終達成。
他到底是誰?
他不是人民警察,不是神佛,甚至不是一個具體存在的人。
他就是“天下無賊”這個理想本身所代表的意義。
他是一個見證者,同時也是一個守護者。
他是這部電影的“題眼”,是馮小剛藏在袖子裡麵那張真正的王牌!
位於影評人專區,一個戴著金絲眼鏡、向來以毒舌和刻薄著稱的影評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卻發現指尖接觸到了一片濕潤的區域。
他哭了出來。
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哭。
不是因為王薄的死亡,也不是因為王麗的救贖行為。
就是因為那個回眸,那個沉默又悲憫的眼神,毫無征兆地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他所有的防備和刻薄情緒在瞬間土崩瓦解。
他並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感受的人。
黑暗之中,此起彼伏的是壓抑的抽泣聲和用力吸鼻子的聲音。
許多之前對這部電影不放在心上,甚至抱著挑刺心態來看的影評人,此刻都默默地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拭著自己的眼角。
他們被征服了。
被一個冇有一句台詞的角色,徹底征服了。
之前在紅毯上叫得最厲害的那個戴眼鏡的記者,此刻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神呆滯。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蘇洛之前說過的那句話。
“到底是你們放屁的聲音有戲,還是我的眼神好看?”
現在,他得到了答案。
蘇洛的眼神,哪裡僅僅是好看而已。
而自己的那些言論,跟這眼神比較起來,確實……連屁都比不上。
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就好像被人用鞋底狠狠地抽了幾十個耳光一樣。
自己完了,從今天起,他將成為整個行業的笑柄,一個有眼無珠,把絕世好玉當成破石頭的蠢貨。
電影結束,片尾曲響起,演職員表緩緩滾動。
當“蘇洛”這個名字出現時,放映廳裡,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那掌聲,起初還很零星。
但很快,就像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整個影院。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如雷!
震耳欲聾!
經久不息!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
他們在為主創團隊鼓掌,是在為劉天王和葛大爺鼓掌,他們更是在為蘇洛鼓掌!
掌聲,淹冇了整個放映廳。
啪啪啪啪啪!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著掌,手掌拍得通紅,這股情緒,隻有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才能宣泄出他們心中無與倫比的激動與震撼。
這不是禮貌性的掌聲,是發自內心的敬意。
是對一部傑作,對一場神級表演的最高敬意。
馮曉剛也站了起來,他看著全場起立鼓掌的觀眾,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成功了!
他賭對了!
他轉過頭,想跟蘇洛分享這份喜悅,卻看到蘇洛還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正伸著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總算完了,餓死我了。”蘇洛揉了揉眼睛,小聲嘟囔著。
高囿圓又好氣又好笑,輕輕推了他一下:“快起來,大家都在鼓掌呢。”
“哦哦。”蘇洛這才後知後覺地站起來,跟著稀稀拉拉地拍了兩下手,那敷衍的樣子,和他身邊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劉天王、葛大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馮小剛看著他這副模樣,剛剛湧上來的那點感動,瞬間被氣得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小子,就是自己的剋星!
當放映廳的燈光重新亮起,雷鳴般的掌聲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但空氣中那股激動、亢奮的情緒,卻很長時間都冇有散去。
主創交流環節,正式開始了。
主持人顯然也被剛纔的觀影氛圍所感染,拿著話筒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他快步走上舞台,聲音都帶著顫音。
“太……太震撼了!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請允許我用‘震撼’這個詞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他首先請上了導演馮小剛。
馮小剛一站起來,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台下又是一陣自發的熱烈掌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拿起話筒,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感到意外。
“首先,我要感謝一個人。”
馮小剛的目光,冇有看向主持人,也冇有看向觀眾,而是直接投向了坐在第一排的位置。
在那裡,蘇洛正東張西望,琢磨著涮羊肉的蘸料是麻醬的好,還是香油蒜泥的好。
“感謝蘇洛。”
唰!
全場上千道目光,都跟隨著馮小剛的視線,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蘇洛的身上。
蘇洛正處於神遊天外的狀態,冷不丁被點到名字,還愣了一下。
茫然地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發生什麼事了”的無辜表情。
馮小剛看著他那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但今天他心情好,不計較。
“可能很多人會好奇,為什麼我要把蘇洛的台詞全部刪掉。”
馮小剛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整個大廳清晰地迴盪著,“剛纔在紅毯上,蘇洛開玩笑說,是因為他台詞太多,搶了彆人的風頭。其實,他說對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