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情節在繼續。
王薄盯上了傻根那六萬塊錢,準備下手。
他在車廂裡穿行,眼神銳利的掃視,尋找著最佳時機。
每一次他靠近傻根,鏡頭都會有意無意的掃過角落裡的蘇洛。
蘇洛依舊在看書,神情專注。
但奇怪的是,當王薄的手指開始有節奏的在腿上敲擊,模擬偷竊動作時,蘇洛翻動書頁的手指,也以同樣的頻率,在書頁邊緣輕輕的敲擊著。
咚、咚、咚……
兩個人的動作,隔著人群,隔著喧囂,動作竟然詭異的同步了。
影院裡,大多數觀眾並冇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王薄和傻根身上。
但是,那些專業的電影人,心裡卻跳了一下。
“嗯?”華藝的王總皺起了眉頭,他不是導演,但多年的製片經驗讓他對鏡頭語言有著很強的敏感度。
馮曉剛的這個鏡頭,肯定有深意。
坐在另一邊的張大鬍子,更是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
他想起了在《神鵰》劇組,蘇洛那個看似懶散,卻總能一針見血的傢夥。
這個年輕人,不隻是個背景板。
果然,接下來的劇情,驗證了他們的猜測。
葛大爺飾演的黎叔,帶著他的團夥,開始巡視自己的地盤。
火車上的小偷們,見到黎叔過來,都下意識的低頭退避,不敢和黎叔對視。
整個車廂的氣氛都因為黎叔變得壓抑起來。
然而,當黎叔的目光掃過那個角落時,意外發生了。
那個看書的青年,冇有躲。
他甚至冇有抬頭。
蘇洛隻是靜靜的坐在那裡,和周圍所有人的畏縮躲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就那樣存在於那個角落,彷彿和周圍的一切都隔開了,把黎叔營造出的氣場,輕易的隔絕在外。
這一刻,一種無聲的壓迫感,從銀幕上瀰漫開來。
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蘇洛什麼都冇做,甚至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冇有,但所有觀眾卻能清晰的感受到,這個角色不簡單。
他不是獵物,也不是獵人,更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節車廂裡發生的一切。
“嘶!”
一個資深影評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終於明白馮曉告為什麼要把蘇洛的台詞全刪了。
因為根本不需要!
這個角色,一旦開口,那種神秘、超然物外的神性就會被打破。
隻有沉默,隻有不動聲色,才能將這種上帝視角的壓迫感,營造出來!
那個之前叫囂著蘇洛是啞巴花瓶的眼鏡記者,此刻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影院裡氣氛的變化。
他也能感受到,銀幕上那個沉默的青年,正在用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的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背景板?
開什麼玩笑!
他分明就是這齣戲裡,最讓人捉摸不透的那個因素!
他的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關鍵情節的轉折。
王薄準備對傻根的錢下手,蘇洛翻動書頁;黎叔的團夥想要奪走傻根的錢,蘇洛合上了書。
最後,當警察出現,所有賊都被一網打儘時,蘇洛站起身,將書放回包裡,穿過混亂的人群,消失在了車廂的儘頭。
從始至終,蘇洛冇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冇有和任何人有過一次眼神交流。
他遊離於故事主線之外,卻又像個無處不在的旁觀者。
所有觀眾都記住了他。
儘管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角色,不是一個簡單的路人。
“這就……結束了?”
有觀眾意猶未儘的問道。
“他到底是誰啊?”
“感覺他什麼都知道一樣,太酷了!”
電影還冇有結束,但關於蘇洛角色的討論聲,已經開始在影院裡小範圍的蔓延。
而那些專業的影評人和導演們,則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這個角色,根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配角。
他是馮曉剛在這部電影裡埋下的一個符號,一個象征。
他象征著什麼?
因果?宿命?還是某種不可言說的天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但毫無疑問,這個角色的存在,讓《天下無賊》這部商業片的內涵,瞬間變得更深了,多了一層思辨的味道。
這纔是高階的玩法!
“高明!實在是高明!”一個老導演忍不住低聲讚歎,“用一個沉默的角色,來點題天下無賊。這個賊,不僅僅是指小偷,更是指人心裡的貪念。而這個青年,就是那個無賊境界的化身,是秩序的守護者。”
他旁邊的另一個製片人也連連點頭:“我總算明白馮曉告為什麼敢讓蘇洛這麼演了。換任何一個演員,都壓不住這個角色。演得太用力,會顯得裝腔作勢;演得太鬆散,又會真的變成背景板。隻有蘇洛,他身上那股子與生俱來的鬆弛感和疏離感,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剛剛好!”
他們哪裡知道,蘇洛在片場,是真的在看書,是真的懶得跟人互動。
那種鬆弛和疏離,根本就不是演出來的,那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馮曉剛隻不過是歪打正著,把蘇洛的本色完美的利用了起來,剪輯成了一個神級角色。
電影接近尾聲。
王薄死了。
王麗帶著他的骨灰,回到了藏區的寺廟。
她跪在佛前,虔誠的跪拜,臉上帶著淚痕,卻顯得很平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電影即將結束時,鏡頭一轉。
寺廟的門口,光影斑駁。
那個在火車上一直沉默看書的青年,再次出現了。
他還是那身樸素的衣服,靜靜的站在那裡,遠遠的看著跪在佛前的王麗。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火車上的那種漠然和疏離。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一絲悲憫,一絲瞭然,彷彿他早已預見了這一切的結局。
一陣風吹過,牆上掛著的一幅唐卡被吹落,掉在了地上。
蘇洛走過去,彎下腰,默默的將唐卡撿起,撣去上麵的灰塵,然後踮起腳,重新將它掛回了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冇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融入了寺廟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徹底消失不見。
冇有一句台詞。
冇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但就是這最後一個回眸,和那個默默掛回唐卡的動作,成了整部電影裡,最讓觀眾震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