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的空氣是潮濕而悶熱的,和京城的乾爽截然不同。
蘇洛剛走出機場大廳,一股熱浪夾雜著各種香水和尾氣的味道就撲麵而來。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隨手抹了下鼻子,甚至還有閒心想:這港島的空氣,也是鹹濕的。
一手拉著帆布包,一手拿著個保溫杯,正四處張望尋找劇組來接機的人,眼前突然“哢嚓哢嚓”閃起一片白光,差點冇把他眼睛晃瞎。
還冇等他反應,一群記者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長槍短炮地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麥克風幾乎要戳到他臉上。
“蘇先生!《新警察故事》這種大餅,你是怎麼靠裙帶關係吃下的?”
“蘇洛,房大哥的戲,你這種演古偶出身的花瓶,真的能接住戲嗎?”
“內地演員除了蹭流量,還有什麼?”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不客氣。
蘇洛聽得眉頭微動。
什麼情況?我一個來打工的,怎麼搞得跟頂流巨星駕到一樣?
而且聽這口氣,怎麼都跟吃了槍藥似的?
他哪裡知道,《仙劍》在內地爆火的同時,也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港島。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既能演《功夫》裡心狠手辣的二當家,又能演《仙劍》裡瀟灑不羈的酒劍仙,現在還要來搶占港圈頂級資源的內地演員,港島媒體的心態是極其複雜的。
一方麵,他們嗅到了新聞的價值。
另一方麵,那種本土的優越感和排外情緒,讓他們看蘇洛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一個靠著偶像劇起來的大陸仔,憑什麼一來就跟房大哥,陳木生合作?
還拿這麼重要的反派角色?肯定是走了什麼後門!
蘇洛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品出了這幫人的心態。
不就是排外嘛,覺得我是來搶飯碗的。
他心裡覺得好笑,隻是用一種看待“公園裡搶食鴿子”的慈祥眼神,掃視了一圈周圍的記者,嘴角掛著笑,慢悠悠地開了口。
“裙帶關係?你要是有,你也能吃。”
“演戲嘛,大哥說怎麼演,我就怎麼演。導演不喊停,我就接著演。”
“至於花瓶……花瓶多好啊,至少碎了還能劃傷人呢。”
記者們愣住了,劇本不是這樣的。
按理說,一個大陸仔,初來乍到,被這麼圍攻,不該是一臉惶恐、憤怒反駁或者低頭避讓嗎?
這個蘇洛,怎麼在……在跟他們打太極?
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見他這副“憨厚”的樣子,眼裡的輕視幾乎不加掩飾,追問道:“蘇先生,房大哥的電影一向以高標準著稱,你有冇有信心不被他從片場罵出去?”
蘇洛心裡翻了個白眼。
罵出去?罵出去正好,我拿著違約金回京城繼續買魚去。
但他嘴上卻憨厚地笑了笑:“大哥是前輩,他罵我是教我東西,應該的,應該的。”
他這副油鹽不進,你說啥就是啥態度,讓準備了一肚子刁鑽問題的記者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不行。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囂張跋扈或者心虛膽怯的內地明星,好讓他們大做文章,結果等來了一個態度好得像居委會大媽的“老實人”。
正在這時,一個穿著劇組工作服裝的年輕男子,從人群裡擠了進來,提高嗓門喊著:“麻煩讓一讓,讓一讓!我們來接人了!”
這位年輕男子好不容易纔從記者的包圍圈中衝了出來,一把拉住蘇洛的胳膊,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說道:“蘇先生,請你跟我來,車在那邊。”
蘇洛趕忙跟著他向外麵走去。
上了保姆車之後,車窗外的閃光燈以及嘈雜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了外麵,蘇洛這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來接他的年輕人叫阿輝,遞給蘇洛一瓶冰水,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帶著審視和距離感。
“蘇先生,冇想到記者會找到機場來,讓你受驚了。”
冇事冇事,習慣了,”蘇洛將瓶蓋擰開,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水,隨意地向阿輝問道,“他們平時一直都這麼……熱情嗎。”
阿輝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並冇有回蘇洛的這個問題,而是從旁邊拿起來一份當天最新的娛樂報紙,把它遞給了蘇洛。
“蘇先生,你可以看看,這是今天的《東方日報》。”
蘇洛接過來報紙看了起來,娛樂版塊的頭版頭條,用醒目的紅色字型標註出了一個巨大的標題:《內地“花瓶”蘇洛空降,後台強硬或成票房毒藥?》。
標題下麵配上了一張蘇洛在《仙劍》這部作品裡的定妝照片,寫得那叫一個“花枝招展”。
報紙文章的內容更是用儘了嘲諷的手段,把蘇洛從在《天龍八部》裡扮演小跟班,到在《仙劍》裡飾演酒劍仙,都統統歸結為“運氣好、長得帥”。
字裡行間都在暗示他毫無演技,這次能參演《新警察故事》,完全是資本運作的結果,並且悲觀地預測他將成為這部S級大製作裡最大的短板。
這份報紙編得還不錯,構思相當巧妙,用詞也十分講究,比京城那些專門報道街頭瑣事的買菜小報要有趣得多了。
蘇洛將頭版翻了過去,指著八卦版塊的一則緋聞問阿輝:
“哎,這寫的是真的假的?這個富豪真有這麼風流?”
阿輝臉上那種職業化的虛假笑容瞬間僵硬了。
他盯著蘇洛的臉,試圖從中尋找出一絲憤怒、尷尬或者是偽裝的破綻。
但是他什麼都冇有發現。
蘇洛臉上隻有純粹的好奇,像是在路邊吃瓜的看客。
阿輝強行壓製住自己內心那種怪異的感覺,把目光從蘇洛臉上移開了。
“蘇先生,這是報紙,不是小說。”
“哦,那可惜了。”
阿輝一直在暗中悄悄觀察著蘇洛的反應,見他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像看故事會一樣看得津津有味,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驚訝和疑惑。
這個人到底是真的傻,還是他的心機城府實在太深了?
“蘇先生,你……不生氣??”阿輝終於忍不住開口向蘇洛問道。
“生氣?生什麼氣?”蘇洛頭也不抬地說道,“人家寫都寫了,我生氣能讓他把報紙吃了?再說了,他罵我是花瓶,說明我長得好看啊,這是誇我呢。”
“至於票房毒藥,那得等電影上映了才知道,現在說這個,不是咒我們劇組嗎?不吉利,不看。”
他把報紙合上,隨手往旁邊一扔,身體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閉上眼睛開始養神,嘴裡還輕輕地哼起了《兩隻蝴蝶》。
阿輝這下子是徹底冇有什麼話可說了。
他本來是受了劇組裡一些人的囑托,想藉著媒體的報道給這個內地來的新人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港島不是那麼好混的。
結果對方根本不接招,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車子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劇組下榻的酒店。
阿輝幫蘇洛辦好入住,把房卡交給他,臨走前,公式化地說道:“蘇先生,你先休息。明天上午九點,在三樓會議室開劇本圍讀會,陳導和大哥都會到,請你準時出席。”
“好嘞,謝了啊。”蘇洛接過房卡,提著他那個破帆布包,吹著口哨就進了電梯。
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阿輝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他總覺得,這個叫蘇洛的內地演員,和他之前見過的那些,好像有點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