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戈壁灘的日子過得飛快,尤其是在蘇洛這種混吃等死的狀態下。
馮遠正和範偉的戲份不多,拍了三天就殺青了。
臨走的時候,範偉還特地找到蘇洛,倆人蹲在片場的土坡上,就著風沙聊了半天關於喜劇表演的事。
範偉覺得蘇洛身上有種渾然天成的鬆弛感,這是喜劇演員最寶貴的特質。
蘇洛則坦言,自己就是懶,懶得端著,冇想到懶著懶著,還懶出了幾分藝術感。
送走了兩位老戲骨,蘇洛在劇組的拍攝也進入了尾聲。
蘇洛的最後一場戲,就是馮曉剛特地給他加的那場。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所扮演的便衣警察老六,第一個走進淩亂的車廂,撿起傻根那張畫。
這場戲冇有一句台詞,全靠背影和細微的動作。
馮曉剛對此極其重視,在開拍前,特意把蘇洛拉到一邊,神神叨叨地講了半天戲。
“蘇洛,記住,我要你走出一種感覺。”
“一種……把整個江湖的恩怨情仇,都踩在腳下的感覺!”
“你撿起那張畫,不是同情,不是傷感,而是一種洞穿了一切的平靜。”
“就像一個老農,看完了滿地被冰雹砸爛的麥子,他什麼也不說,隻是彎腰,撿起一根最壯實的麥穗,然後轉身回家。懂嗎?”
蘇洛聽得眼皮直跳。
我不懂啊!我就是去撿個破畫而已,怎麼還跟人生哲學扯上關係了?
但他嘴上還是連連點頭:“懂了,馮導,放心吧,保證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
“滾蛋!”馮曉剛笑罵了一句,“好好演!”
正式拍攝開始了。
車廂的佈景裡麵一片混亂,黎叔團夥和王薄之間的爭鬥已經結束了。
蘇洛穿著那件半舊的夾克,腳上踩著人字拖,從車廂連線處的陰影裡不慌不忙地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十分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結實的地上,而不是在晃動的火車裡。
他冇有去看那些東倒西歪的行李,也冇有去看那些扮演受驚嚇乘客的群演,他的目光平視前方,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走到車廂中間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彎下了腰。
鏡頭專門給他的手來了一個特寫。
那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戈壁灘的沙土,手背的麵板雖然粗糙,但卻充滿了力量感和無聲的故事感。
這隻手,正是前幾天葛大爺評價的,不像個演員的手。
此刻,這隻手輕輕地撿起了那張被踩得皺巴巴的畫,用兩根手指夾著,隨意地彈了彈上麵的灰。
那個動作很輕柔,也很隨意。
接著,他直起身子,拿著畫,看都冇看一眼,轉過身,繼續用那種不慌不忙的步伐,走出了車廂,慢慢消失在儘頭的光暈之中。
整個過程,一氣嗬成。
“哢!好!過了!”
監視器後麵的馮曉剛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要的就是這個味兒!
那種對江湖風波徹底漠視,那種在經曆了血與火之後,隻留下一聲歎息的蒼涼感。
蘇洛的這個背影,直接讓整部電影的逼格又往上拔高了一個層次。
拍完這場戲之後,蘇洛在《天下無賊》劇組的所有戲份,正式殺青。
當天晚上,劇組在駐地附近找了個大帳篷,辦了一場殺青宴,烤全羊的香味飄散在整個戈壁灘的夜空下。
宴會上,王寶牆端著酒杯,紅著眼睛找到了蘇洛。
“蘇……蘇哥,我……我敬您,真的謝謝您,”他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些結巴,但眼神裡的真誠幾乎要溢位來。
蘇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自己的可樂杯和他碰了一下。
“傻根兒,你小子可以的,”蘇洛看著他,語氣難得正經了一些,“彆聽彆人瞎咧咧,說你土,說你隻能演傻子。”
“你就記住,你這張臉,這股勁兒,全國就你一個。踏踏實實演,把每個小人物都當成你自己去活,以後有你拿影帝的時候。”
王寶牆當場就愣住了。
他一直因為自己的出身和外形而感到自卑,蘇洛說的這番話,冇有任何預兆地驅散了他心裡的迷霧。
“蘇哥……”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仰頭就把一杯白酒喝了下去。
蘇洛笑了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路,最終還是要自己去走,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可以了。
殺青宴結束以後,蘇洛婉言拒絕了所有人“去KTV通宵”的熱情邀請。
他一個人找到了劇組的製片,領了自己五萬的片酬尾款,還有馮曉剛特批的兩萬紅包。
製片把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他,感慨地說道:“蘇洛,你小子真是我見過最怪的人。有本事,但不爭;人緣好,但不混圈子。以後有什麼打算?”
蘇洛把那七萬塊現金塞進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包裡,然後拍了拍包,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臉上露出了一種非常純粹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是其他東西很難帶來的。
“回家。”他回答道。
說完,在眾人既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的目光中,揹著那個裝滿了現金的帆布包,瀟灑地揮了揮手,坐上了劇組安排的送他去火車站的吉普車。
就在他坐上返回京城的綠皮火車,找到自己的臥鋪躺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張大鬍子打來的。
“蘇洛啊!哈哈哈!恭喜殺青!”電話那頭,張大鬍子的聲音依舊那麼洪亮。
“謝謝張導。”
“我跟你說個大事兒,你小子準備好,”張大鬍子興奮地大聲說道,“咱們的《天龍八部》下週就要在芒果台首播!我看了剪輯版,你那個小跟班,演得是真他孃的搶戲!尤其是你吐槽喬峰那幾段,絕對會成為名場麵!”
蘇洛握著電話,愣了一下。
《天龍八部》要播出了?
怎麼這麼快?
他掛了電話,看著窗外快速向後倒退的戈壁夜景,有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自己在這個時代,好像真的留下了越來越多的痕跡。
不過,這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很快就被回家的喜悅和帆布包帶來的重量感徹底沖淡了。
管它火不火。
天大地大,回家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滿心歡喜地拉開帆布包的拉鍊,藉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裡麵一遝遝嶄新的鈔票。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這次是買紅色的錦鯉,還是買黑色的,或者乾脆就買各種各樣顏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