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發出劈裡啪的聲響,將周圍一張張充滿興奮的臉龐映照得格外清晰。
製片主任和幾個武行,已經把那兩個倒黴的賊看管了起來,打算等天亮之後就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處理。
之前丟失又被找回來的五萬元現金,也重新被鎖進了保險櫃,負責財務的那個小姑娘,眼圈仍舊是紅紅的,還在一個勁兒地給蘇洛遞著飲料。
劇組的氣氛,因為這場有驚無險的插曲,反而讓整個團隊變得異常融洽,甚至有些亢奮。
馮曉剛、葛大爺還有劉天王三個人,單獨坐了一桌,位置離篝火稍微遠一些,低聲聊著天。
“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奇才,”馮曉剛拿起酒杯,猛猛地喝了一大口,眼睛卻一直瞟向遠處那個蹲在角落裡啃著羊腿的蘇洛,“我拍了這麼多年戲,見過有靈氣的,見過聰明的,見過人情練達的,但冇見過他這樣的。”
“邪性,”葛優言簡意賅地評價道,一邊盤著手裡的那兩枚核桃,一邊慢悠悠地繼續說,“他身上有股勁兒,說不出來。你覺得他懶散,他比誰都看得明白;你覺得他較真了,他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就跟那隻在水裡自己遊自己的魚一樣,你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劉天王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他回想起那天在片場,被蘇洛一個眼神就壓製得導致拍攝中斷,又想到晚上看到蘇洛條理清晰地把案子破了,那種感覺就變得更加明顯了。
“我以前總覺得,演戲要靠設計,靠技巧,靠百分之百的投入。看到他我才明白,有時候,不演纔是最高境界,”劉天王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演那個便衣,他自己就是那個便衣。今晚他抓賊,我感覺他也不是在刻意分析,那就是他的本能反應。”
“這東西,學不來。”
馮曉剛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情緒忽然激動起來:“華仔,你說到點子上了!什麼叫《天下無賊》?不是說這個世界真的冇有賊,而是說,有一種人心,能讓賊都生不出偷竊的念頭。是傻根的天真,是王麗的母性。”
他越說情緒越興奮,指著遠處的蘇洛,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可咱們一直忽略了第三種!就是蘇洛身上這種!”
“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的無所謂!他不是因為天真而不設防,他是因為太明白了,所以懶得設防。”
“賊在他麵前,就像是透明的,根本無所遁形。他抓賊,不是為了伸張正義,可能純粹就是因為那倆賊礙著他喝羊湯了!”
馮曉剛說的這番話,讓葛優和劉天王都愣住了。
他們順著馮曉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蘇洛終於把那隻羊腿啃完了,心滿意足地擦了擦手,然後從帆布包裡拿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噸噸噸”地喝了幾口冰可樂,還打了一個響亮的嗝。
他那副樣子,跟高手這兩個字冇有半毛錢關係,活脫脫一個吃飽喝足準備回家睡覺的衚衕串子。
可偏偏就是這副模樣,再結合他之前的各種表現,反而形成了一種讓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衝擊力。
“臥槽。”
馮曉剛用力一拍大腿,情緒徹底激動起來:“這踏馬纔是真正的天下無賊!不是理想主義的童話,是洞穿世事的現實!一種發自內心的強大,讓所有魑魅魍魎在他麵前都成了笑話。”
“我決定了,老六這個角色,必須給他剪輯出一條完整的暗線來!他纔是這部電影的魂。”
導演的創作熱情一旦被點燃,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異常執著。
而作為魂的蘇洛本人,此刻正被幾個年輕的場務和演員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向蘇洛追問著各種問題,吵得蘇洛頭都疼了。
“蘇老師,您到底是怎麼想到的啊?垃圾車,太絕了!”
“是啊是啊,您是不是以前當過警察啊?”
“蘇哥,您收徒弟不?教我兩招唄,以後回老家也好跟人吹牛!”
蘇洛最最煩應對的就是這種場麵了。
他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但是說出來的話卻全都是些不著邊際的瞎扯:“哪有那麼玄乎。”
“我就是懶,懶得跑遠路。你想啊,我要是賊,偷了錢,肯定找個最近的地方貓著啊,還得是彆人最不想去的地方。營地裡,除了廁所,不就垃圾堆最冇人願意去嗎?”
“純屬瞎猜,運氣好罷了。”
這番解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但仔細琢磨一下,又好像什麼都冇說。
周圍的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但心裡總覺得事情肯定冇有這麼簡單。
這種“明明告訴你答案了,但你就是想不明白”的感覺,讓蘇洛在他們心中的形象變得更加高深、難以捉摸了。
“行了行了,大家都散開吧,明天還得早起呢,”蘇洛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把圍著的人趕走,自己則找了一個清靜的角落,拿出了手機。
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高囿圓幾分鐘前發來的彩信。
照片裡,他家小院的魚池已經砌好了,正在做防水處理。
旁邊的燒烤台也已經壘起了大半,葡萄藤架子下麵,還多了一張小小的竹製茶桌和兩個蒲團。
整個院子,在他離開的這些天裡,已經從亂糟糟的工地,慢慢變成了家的樣子。
照片下麵還配著一行字:【老闆,監工彙報,工程進度50%,申請追加預算買魚苗】
蘇洛看著照片裡那個溫馨的角落,感覺戈壁灘夜晚的風吹在臉上,都變得溫柔了許多,他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飛快地按著。
【預算批準了,老闆娘辛苦了,等我回去給你烤羊肉串吃,】
發完簡訊,蘇洛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揣回兜裡,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破案所帶來的那些虛名,哪裡有正在慢慢成形的家,還有家裡那個等著他回去的人來得實在。
對他來說,這次戈壁灘之行,最大的收穫並不是那幾萬塊錢的片酬,也不是什麼神探的名號。
而是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院子裡的葡萄藤,魚池裡的錦鯉,以及燒烤架上升起來的那一點點人間煙火氣。
至於什麼天下無賊,那都是馮導他們該操心的事。
他現在唯一操心的,就是明天的烤全羊,自己能不能搶到那條最肥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