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惠見韓馥麵有慚色,語氣稍緩,複道:
“明公能知己過,此冀州之福也。”
“然兵者兇器,不可為首。”
“為今之計,明公可先使人往探諸州動靜,觀其形勢。”
“若諸州皆已舉兵,明公再發兵應之,未為晚也。”
“冀州地廣兵強,甲於諸州。”
“他人之功,不能出冀州之右。”
“待諸路兵合,明公乃出。”
“則進可以討賊,退可以自保,斯為萬全之策也。”
韓馥聞言,轉憂為喜,撫掌道:
“子惠此言,深合吾意!便依此行之。”
遂遣細作分赴諸州,打探各郡起兵虛實。
不數日,探子迴報:
以後將軍袁術為首,各路諸侯都已起兵。
少者數千,多者數萬,合計不下十餘萬眾。
聲勢浩大,旌旗蔽日。
韓馥聽罷,半晌無言。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鄴城外遠山如黛,漳水東流,天地蒼茫。
他負手而立,喃喃自語道:
“大勢已去矣。”
於是轉身迴到案前,提筆蘸墨,揮筆寫下一封書信。
發至袁紹處,其書略曰:
“渤海太守袁本初足下:董卓逆天,罪盈惡稔,四海切齒,人神共憤。”
“今關東義師雲集,鹹欲掃清輦轂,匡複社稷。”
“馥雖不才,敢不承命?”
“願聽明公驅策,共赴國難。”
“冀州糧秣兵馬,唯明公所用。”
“臨書神馳,不勝翹企。”
書畢,韓馥將信交與使者。
又命人撤去袁紹府門前守衛,盡數歸還其兵馬糧餉。
名義上韓馥是袁紹的頂頭上司。
畢竟渤海隻是冀州的一個郡。
但韓馥此時的姿態卻擺的很卑微。
因為韓馥明白,一旦諸侯會盟。
以袁氏的威望,屆時便徹底攻守易型了。
袁紹沒了禁錮,乃放心起兵。
盡起郡兵三萬,又招募義士,得萬餘人,合兵四萬。
袁紹紹自領車騎將軍,以許攸、郭圖為謀士,整軍西進。
……
與此同時,青州也收到了討董檄文。
青州刺史焦和,其人儀表堂堂,談吐儒雅。
於經史子集無所不通,於政務軍旅卻一無所長。
時人謂之“清談巨擘,實務庸才”。
自赴任青州以來,他但知坐談論道。
於境內黃巾之亂則束手無策,唯靠各郡國相自行維持。
青州諸郡,雖名義上歸其統屬,實則各自為政。
焦和所能直接調遣者,不過齊國中萬餘兵馬而已。
待收到檄文後,焦和也陷入了沉思。
他本是怯弱之人,但見諸侯都起兵討董了,自己肯定不能不參與。
於是命文吏草擬文書,傳檄青州各郡國。
命諸太守、國相各起本部兵馬,配合關東聯軍,共討董卓。
檄文既發,焦和卻心中忐忑。
他深知自己雖居刺史之位,實則諸郡國未必便肯聽調遣。
平原相陳紀,名門望族,素來剛直。
北海相孔融,孔子二十世孫,名重天下,更非己所能製。
東萊、樂安、濟南國諸郡,亦各有主見。
他隻能寄望於大義名分,能使諸郡俯首聽命。
卻說那檄文傳至平原,平原相陳紀觀之大喜。
當初董卓亂政之初,曾欲征陳紀為五官中郎將。
紀不就,卓怒,脅之以兵,紀乃不得已而受之。
後尋機脫身,輾轉至平原為相。
其心中深恨董卓,常思報之。
既得檄文,便欲發兵響應。
正慷慨間,堂下一人從容起身,拱手道:
“父親且慢。”
眾視之,乃陳群也。
陳紀見是兒子,便道:“長文有何話說?”
陳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方道:
“父親,平原國小民弱,不比南陽、陳留諸大郡。”
“自黃巾亂後,平原戶口十不存三四,流民充斥,盜賊蜂起。”
“父親為一郡之相,守土安民乃第一要務。”
“今若盡起平原之兵,西赴洛陽。”
“則境內空虛,一旦有變,何以應對?”
陳紀聞言,眉頭微皺,沉吟片刻,道:
“長文所言,固是實情。”
“然今四方義師並起,討董乃天下大義所在。”
“吾陳氏世受漢恩,若於此時退縮,豈不貽笑天下?”
“大義名分一失,日後何以立身?”
陳群麵色從容,不慌不忙地道:
“父親所言大義,兒豈不知?”
“然為國討賊,不必親自西行。”
“群有一議,不知父親肯聽否?”
陳紀道:“但說無妨。”
陳群道:“平原境內,有一人可代父親出征。”
陳紀微微一怔:“何人?”
陳群道:“高唐令劉備。”
“此人乃漢室宗親,中山靖王之後。”
“自領高唐以來,厲兵秣馬,整頓防務,頗有成效。”
“其麾下有縣尉孫羽,近日又募得常山趙雲、田豫等豪傑。”
“精兵數千,士氣正銳。”
“若使劉備代平原出兵,既不違大義,又不損平原根本,實為兩全之策也。”
陳紀自覺有理,即命陳群去負責操辦此事。
陳群領命,次日一早便帶了兩個從人,乘馬出平原城,望高唐而來。
從平原至高唐,不過半日路程。
陳群一路行來,但見道旁田疇井然。
雖值冬末春初,草木未發。
然阡陌分明,溝渠整飭,與沿途所見他處荒蕪景象大不相同。
他心中暗暗稱奇,忖道:
“吾昔至高唐,農事未若今之盛也。”
“去日未幾,而高唐益繁,此劉玄德果非常人也。”
又行數裏,遙見高唐城郭。
乃先遣人通報。
雙方並不陌生,敘禮過後,很快請入城中去。
眾人入衙,分賓主坐定。
陳群將來意說明,又呈上陳紀親筆書信。
劉備展開書信,閱畢,麵上喜色難掩,朗聲道:
“陳府君深明大義,欲討董卓,備敢不從命?”
“備雖不才,願率本部兵馬,代平原西行會盟!”
陳群拱手道:
“劉使君高義,群代家父謝過。”
他見劉備如此爽快,心中甚喜,又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辭。
劉備再三挽留,陳群以“父親等候複命”為由辭去。
劉備送至城外,方纔迴轉。
待迴到衙中,心中激蕩不已。
在堂上來迴踱步,麵上笑容久久不散。
關羽在旁問道:
“兄長何故如此歡喜?”
劉備駐足,慨然道:
“雲長有所不知。”
“自董卓亂政以來,某每夜輾轉反側,恨不能提兵西向,掃清國賊。“
“奈何時不我與,困守高唐,徒有誌而莫能伸。”
“今關東諸侯並起,陳相國複命吾代平原出征。”
“此正吾等建功立業、報效國家之機也!”
“且——”
他語氣稍頓,麵露複雜笑意。
“飛卿與董卓有血海深仇,此恨刻骨。”
“若聞此訊,真不知當如何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