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城頭燈火漸遠,腳下路途隱於幽暗。
趙雲舉火引路,孫羽緊隨其後。
沿城外山道盤旋而上,行約小半個時辰。
前方林木深處,隱約透出昏黃燈光一點。
趙雲指曰:“前方便是先生所居。”
近前視之,乃一小小茅屋,依山而建。
周遭植翠竹數十竿,雪夜中沙沙有聲。
屋前一方平地,積雪掃盡,顯是日常練武之所。
簷下懸幹茱萸一掛、草藥數束,風中輕搖。
趙雲叩門,恭聲:
“先生,雲與今日穀中那位孫縣尉前來拜訪。”
屋內默然片刻,隨聞一蒼勁渾厚之聲:“進來罷。”
二人推扉而入。
屋內甚簡陋,一榻一桌一凳而已。
壁上懸鐵槍一杆,即白日穀中所用者。
孫羽趨前,恭行大禮,道:
“晚輩孫羽,拜見童老先生。”
“今日穀中,蒙老先生贈槍指點,方得殺虎脫險。”
“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童淵擺擺手,淡然道:
“不必多禮,老夫不過見汝與虎相鬥,槍法粗疏,全恃勇力。”
“忍不住多嘴兩句耳,坐。”
孫羽謝座,於凳上坐。
趙雲侍立一旁,將席間孫羽所言投軍事。
及與劉玄德相關之語,略稟於童淵。
童淵聽畢,默然不語。
良久,目視孫羽,上下打量一番,徐道:
“孫家小子,老夫觀汝年少,不過弱冠之齡。”
“正是讀書耕田、安享太平之時。”
“汝何故想不開,要從那兵事?”
孫羽方欲答,童淵搖手止之,續道:
“且聽老夫言畢。”
“須知長伴刀兵之後,所食者,征塵耳;所飲者,血水耳。”
“兵事傷人傷己,一旦投身其間,便如墜深淵,再難退還。”
“屆時轉戰千裏,枕戈待旦,縱午夜夢迴之時,亦與厲兵鬼卒偕行。”
“汝年紀尚輕,不知兵兇戰危。”
“一朝命喪,悔之無及。”
言畢,目視孫羽,靜待其答。
孫羽默然良久。
俄而舉首,目光清亮,直視童淵,朗聲道:
“晚輩竊以為,先生之言差矣。”
童淵微挑眉:“哦?差在何處?”
孫羽起身,拱手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今州郡割據,豪強並起,百姓流離,十室九空。”
“晚輩雖不欲問世事,然世事豈能不問晚輩?”
“今日晚輩在高唐耕田讀書,明日亂兵將至,刀劍之下,何分耕讀?”
孫羽聲漸高,胸臆激蕩,麵有凜然之色:
“況大丈夫既知黎庶苦痛,豈可困坐終老?”
“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死國事、死天下事,便可謂重於泰山者!”
童淵端碗之手微頓,目中異色一閃,默然不語。
孫羽續道:
“晚輩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幽州道上,餓殍枕藉;冀州境內,流民如織。”
“百姓所以為賊者,非其本心,實因活路難求。”
“若有田可耕,有粟可食,誰願提頭為盜?”
“晚輩不才,然竊有一誌。”
“他日若得匡扶天下,或躋身台輔,或出任牧守。”
“必當施行善政,輕徭薄賦,與民生息。”
“使老有所終,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屆時河清海晏,百姓安樂,不獨先生之鄉裏,天下匪患自絕。”
“如此,上可安黎庶,下可報父母,雖死何憾?”
話落,屋內寂然。
趙雲侍立一旁,聞孫羽之言,但覺一股熱血自胸中升騰,直衝頂門。
目光灼灼視之,滿目欽佩,忍不住擊掌讚道:
“壯哉!孫縣尉此言,慷慨激昂,振聾發聵!”
“雲習武多年,常思報效國家,然終未能決斷。”
“今聞君一席話,茅塞頓開!大丈夫當如是也!”
話落,轉顧童淵,躬身道:
“先生,雲決意矣。”
“雲願隨孫縣尉往投劉高唐處,效犬馬之勞,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力。”
“先生素日教雲,習武之人,當以濟世為懷。”
“今日孫縣尉所言,正合先生之教。”
“雲請先生允準。”
童淵未即答,徐起身,行至窗前,推扉。
冷風挾雪湧入,燈火數搖。
他背對二人,默然良久。
良久轉身,麵上無喜無怒,唯淡淡視孫羽,冷哼一聲:
“說得好聽,汝且隨老夫出來。”
言罷,至牆邊,取鐵槍。
推門而出,大步入庭。
孫羽與趙雲相顧愕然,不知其欲何為,急隨而出。
庭中積雪皚皚,月光如水。
童淵立於雪地正中,鐵槍拄地,槍尖指天,月色下泛清冷之光。
顧視孫羽,目光如電,沉聲道:
“看好了,小子。”
“老夫隻演一遍。”
言未竟,手腕一翻。
鐵槍如黑龍自地騰起,劃空一道弧線。
童淵動矣。
初,槍勢極緩,如行雲流水。
一招一式,曆曆分明。
然其緩非遲滯,乃蓄勢待發之沉凝,如山嶽將傾,如江河欲決。
槍尖月下劃銀白之跡,一道複一道,交織成綿密之網。
俄而槍勢陡變。
鐵槍驟然加速,快不可辨,唯聞嗚嗚風聲庭中呼嘯。
童淵身形雪上遊走,步伐玄妙。
每踏一步,積雪飛揚。
那槍在手,或如靈蛇出洞,刁鑽詭異。
或如猛虎下山,威猛無匹。
或如鷹擊長空,淩厲迅捷。
或如鶴舞白沙,飄逸出塵。
槍尖所過,捲起漫天雪花,月光下飛舞。
雪花為槍風所激,竟不落下。
反隨槍勢旋轉,漸匯為銀白漩渦,將童淵裹於其中。
唯見一白發飄飄之影,舞於漩渦中心。
鐵槍如龍,雪花如幕。
美極,令人屏息。
尤妙者,槍法中之變化。
那一招一式間,隱有百鳥翔集之意。
仙鶴昂首,孔雀開屏,鷹擊長空,燕掠低簷。
一式皆仿一飛鳥之姿,而又不止於仿。
蓋取飛鳥之神韻,融於槍法之中。
槍尖破空之聲,竟似百鳥和鳴。
清越嘹亮,山間迴蕩。
孫羽目眩神馳,幾忘呼吸。
趙雲侍立一旁,目露欽佩,亦帶感慨。
他從童淵學藝數載,自識此槍法。
此乃童淵畢生心血所聚之“百鳥朝鳳槍”。
凡三十六式,皆以飛鳥為形,以神韻為骨。
變化繁複,奧妙無窮。
今日童淵所演,乃此槍法之精要。
圓融通透,遠勝平日所見。
蓋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矣。
演畢,童淵顧視孫羽,淡然問:
“記幾何?”
孫羽闔目,將方纔所見於心中過之。
三十六式槍法,一招一式,曆曆在目。
乃篤然道:“盡記矣。”
童淵微怔,似有訝色。
上下睨孫羽,頷首:
“此槍法名曰百鳥朝鳳槍。”
“汝今日鬥虎,全恃勇力,並無章法。”
“特一勇之夫,僥幸得手。”
“日後若遇強敵,此等打法,必死無疑。”
“此槍法,好生習之,毋怠也。”
言訖,手中鐵槍一擲,槍於空中一旋。
穩穩飛至孫羽麵前,槍尾入雪地。
槍身微顫,嗡嗡有聲。
孫羽雙手接之,覺槍杆入手溫潤,沉甸之壓,雙臂為之一沉。
俯視此槍,複仰視童淵,心中百感交集。
方欲言,童淵已轉身,向院門外去。
趙雲大驚,急趨兩步,喚曰:
“先生!先生欲何往?”
童淵步履不停,淡然道:
“老夫畢生所學,盡付於汝矣。”
“今汝槍法已成,足以行天下。”
“今日此孫家小子亦學吾槍,日後汝當多指點之,毋使入歧途。”
趙雲鼻酸,眼眶微紅,急道:
“先生!先生數年教誨之恩,雲未報萬一,先生何遽去?”
“今天下大亂,先生年事已高,雲實放心不下。”
“先生不如隨雲同往平原,雲得朝夕侍奉——”
童淵搖手止之,語平淡而不可違:
“不必,老夫漂泊半生,慣矣。”
“汝既決意投軍,為民請命,便放手為之。”
“毋念老夫。”
趙雲欲再言,童淵已轉身,大步向山道去。
“先生!”趙雲追出數步,聲哽,“先生保重!”
……
次日,趙雲將自己打算投靠劉備的決定告訴鄉人。
趙氏於真定素有人望,眾皆願隨之。
凡麾下一千餘壯丁,皆隨趙雲而去。
至此,孫羽此次北上任務圓滿完成。
不僅從公孫瓚處求得三千匹戰馬。
更討得田豫、趙雲兩位頂級騎兵將領。
另有田豫所部一千幽州突騎,趙雲鄉裏一千燕趙壯士。
算上劉備本部的一千青州兵。
眼下劉備集團,已有三千兵力。
三千正規軍,放在這個時代,已足有改變一方格局。
劉備與孫羽,都已經做好了響應天下的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