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虞看了公孫瓚一眼,目光中的冷意更濃,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而胡地貧瘠,征討不能獲一毛之利,徒費民力,糜費錢糧。”
“朝廷自顧不暇,更無片甲之援。”
“是故老夫以為,以一州之地抗胡,不可以力逼之,隻可以柔化之。”
“使其感慕中國,懷恩畏威,不生叛亂之心。”
“乃至為我所用,則幽州自然無患。”
他說到這裏,話音忽然一轉。
露出一絲譏誚之意,目光直刺公孫瓚:
“隻是……”
“公孫將軍一身威名,皆是從胡人身上討得。”
“要他放棄這赫赫戰功,談何容易!”
言下之意,竟是在諷刺公孫瓚隻顧名聲,不顧幽州百姓死活。
此言一出,帳中氣氛驟然一緊。
公孫瓚勃然變色,一張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鐵甲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目光如刀般剜向劉虞,聲如雷霆:
“迂腐之論!”
“胡人,豺狼也!”
“其性貪狠,其心叵測。”
“能喂飽則可,喂不飽,便要食人!”
“汝自上任以來,所作所為,便如割己之肉而喂豺狼!”
“胡人每來使,動輒賜糧賜帛,賜絹賜銀,儼然供奉祖宗!”
“汝以為這便是仁政?這便能使胡人感恩戴德?”
他冷笑一聲,笑聲中滿是譏諷與不屑:
“豺狼之性,豈是幾匹絹帛便能喂熟的?”
“汝每賜胡人一分,便是自削一分。”
“胡人眼下未叛,不過是因為汝還有利可圖,又被我軍威所懾耳!”
“若似汝這般裁撤軍需,遣散士卒,便如自斷手足!”
“他日胡人貪心不足,複又叛亂,汝該如何抵擋?”
他說到激動處,一把扯下腰間的長刀,“啪”地一聲拍在案上。
直震得文書紛飛,茶盞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帳中眾人皆是一驚,幾名護衛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卻又生生頓住。
公孫瓚的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劉虞,聲音森冷:
“幽州乃中原北方門戶,直麵邊胡,怎可輕軍無備!”
“汝文臣不知兵事,不曉邊情,隻知高坐堂上,妄談仁義。”
“殊不知,若無我麾下數萬將士浴血廝殺,幽州早被胡騎踏為平地!”
“汝那仁政之名,又安在哉!”
劉虞被這一番話激得麵皮紫漲,儒者的涵養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手掌生疼,卻渾然不覺,厲聲道:
“若汝不知悔改,胡人叛與不叛尚未可知。”
“但不出三五年,幽州便要毀於汝手!”
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愈發尖厲:
“況且!汝口口聲聲說抵禦胡人。”
“嘴上說得何等好聽,卻縱兵擄掠幽州百姓!”
“汝麾下士卒所過之處,與匪寇何異?”
“奪人財物,掠人為奴,百姓避之如避豺狼!”
“汝……”
他伸手指著公孫瓚,手指微微顫抖,聲音裏滿是憤恨與痛心:
“汝比胡人更加殘暴!”
這件事,正是公孫瓚與劉虞矛盾的根本來源。
劉虞是一個仁義愛民的正人君子。
而公孫瓚卻為了補充軍需,經常縱兵擄掠漢人百姓。
這是令劉虞萬萬不能接受的。
史書叫,“瓚怒,屢違節度,又複侵犯百姓。”
“虞所賚賞典當胡夷,瓚數抄奪之。”
“積不能禁,乃遣驛使奉章陳其暴掠之罪。”
劉虞的態度很直白,你嘴上說你抵禦胡虜說的好聽。
但幹的事卻跟胡虜沒什麽區別。
專搶自家百姓,你能耐什麽?
公孫瓚聞言,怒極反笑。
“汝身為州牧,不予我錢糧,我莫非能憑空變出糧草以供士卒?”
“士卒要吃飯,戰馬要吃草。”
“刀槍要鐵,弓弦要筋,哪一樣不要錢糧?”
“汝把錢糧都給了胡人,我拿什麽養兵?”
公孫瓚也有理由說的,你不給我錢糧。
那我要養兵,就隻能搶你治下的百姓了。
此舉,其實有公孫瓚故意報複劉虞的意思在。
你不是仁義愛民嗎?
那我就搶你的民,氣死你。
公孫瓚向前逼了一步,聲音愈發洪亮,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
“汝一介文人,全然不懂亂世軍事之重!”
“汝以為坐在堂上寫寫文書、開開市集,便能退敵千裏?”
“若無我守禦邊塞,汝劉虞豈能安然坐享仁政之稱?”
他說到此處,忽然慘然一笑:“這便罷了。”
“汝竟寧予東胡錢財,也不願供養幽州士卒!”
“是汝負我在先,非我負汝!”
“我與士卒出生入死,北拒烏桓,東阻鮮卑。”
“大小數十戰,血染征袍,方保得幽州安寧。”
“汝劉伯安坐享其成,賺得個好名聲,如今反倒要對我橫加阻撓!”
孫羽知自己若不出麵勸阻,今日之事恐難善了。
乃上前一步道:
“在下有一言,請諸位靜聽。”
“公孫將軍乃奮武將軍,統幽州精兵,鎮守北疆,胡人聞風喪膽。”
“劉使君乃朝廷州牧,掌一州民政,恩望素重,百姓莫不感戴。”
“二位譬如幽州之兩翼,缺一則不能飛。”
“正需相互扶持,同舟共濟,方能保得幽州安寧。”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
“二位若不和,相爭相鬥,則鷸蚌相持,漁人得利。”
“胡虜在側,虎視眈眈。”
“一旦趁虛而入,則幽州百姓生靈塗炭,二位多年心血,亦盡付東流。”
“到那時反而不美。”
這番話不偏不倚,既未偏袒劉虞,也未附會公孫瓚。
隻是從幽州大局出發,曉以利害。
劉虞聞言,麵色微微一動。
他本是君子之人,此番前來右北平,固然是怒氣衝衝。
卻並非存心要與公孫瓚兵戎相見。
何況,他也知道若與公孫瓚撕破臉皮,會給幽州帶來如何沉重的災難。
當即言道:
“公孫將軍,老夫此來,非為與你爭執。”
“老夫隻一句話,從今而後,你若再縱兵擄掠我治下百姓,騷擾我郡縣黎民。”
“則一文錢、一粒米,你也休想再從老夫手中拿到!”
言罷,他不等公孫瓚答話,猛地一甩袍袖,轉身便走。
公孫瓚望著劉虞遠去的背影,麵上的怒意並未消散,反而愈加深沉。
“迂腐儒生,吾早晚殺之!”
田豫站在帳口,聞言麵色驟變。
他向前急走兩步,在公孫瓚麵前躬身一禮,聲音急切而誠懇:
“將軍息怒!劉使君乃皇室宗親,天下望臣,海內之士莫不仰慕。”
“若將軍害了使君,則天下人望盡失,幽州必舉世皆敵。”
“到那時,外有胡虜,內有叛民,四麵楚歌。”
“雖欲守右北平而不可得矣!還望將軍三思!”
他這番話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為公孫瓚著想。
公孫瓚卻隻是悶哼一聲,並不理會他。
反倒是目光投向孫羽。
“你就是吾弟玄德信中提到的那位孫郎?”
公孫瓚的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粗糲,卻比方纔與劉虞爭執時緩和了許多。
“果然人品俊秀,一表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