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霍然起身,麵色驟變。
他雖年少,卻素來沉穩。
此刻見這小吏如此失態,心中已知必是非同小可之事。
他向前一步,沉聲問道:“何事驚慌?慢慢說來!”
小吏大口喘著氣,連嚥了兩口唾沫才勉強擠出聲音:
“公孫將軍……與劉幽州……吵起來了!”
“什麽?”
田豫聲音陡然拔高,“你且細細說來!如何吵起來的?”
小吏道:
“我也不知詳情。”
“隻知方纔議著議著,忽然就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後……後來,兩邊侍衛便都擁了進去,刀劍出鞘,劍拔弩張!”
“小的見勢不妙,連忙來報校尉!”
田豫聞言,麵色刹那間變得鐵青。
在帳中急踱兩步,轉頭看向孫羽,目光中滿是焦急與驚惶。
“若一州之牧,在右北平出了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則幽州必亂!”
孫羽此刻也已站起身來,麵色凝重。
他雖初來乍到,卻深知劉虞與公孫瓚二人乃是幽州文武兩大支柱。
劉虞以州牧之尊掌一州民政,恩望深植民心。
公孫瓚擁精兵數萬,鎮守北疆。
此二人若在今日翻了臉,甚或動了刀兵。
則幽州基業,旦夕之間便可能土崩瓦解。
這對劉備集團來說並非好事。
因為幽州,是劉備集團的一個潛在盟友。
何況,北方的鮮卑、烏桓虎視眈眈。
一旦幽州內亂,那些胡人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速去!”
孫羽低喝一聲,已大步朝帳外走去。
田豫迴過神來,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營帳,寒風撲麵如刀割,兩人卻渾然不覺。
營中不少士卒已經察覺到了異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
交頭接耳,麵色惶惶。
遠處那間最大的軍帳周圍,黑壓壓地圍滿了人,隱約能聽見裏麵傳出的喝罵聲。
田豫與孫羽快步穿過營區,沿途士卒紛紛讓道。
帳外已經聚了數十名甲士,分作兩撥,各持刀戟,怒目相向。
左邊一撥身著幽州州府製式甲冑,乃是劉虞的隨行護衛。
右邊一撥則是公孫瓚麾下邊軍,個個虎背熊腰,殺氣騰騰。
兩邊雖未動手,卻已是劍拔弩張,空氣緊繃得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孫羽麵色沉凝,目光如電。
他左右看了一眼,猛地伸出雙臂。
左掌抵住一名劉虞護衛的肩頭,右掌推開一名公孫瓚士卒的戟杆。
竟硬生生地從兩排甲士之間擠了過去,插入了兩軍對峙的空隙之中。
他站定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猛地大喝一聲:
“請息怒!”
這一聲大喝,如平地驚雷,在寒風中炸開。
帳中帳外的嘈雜聲竟被這一聲壓了下去。
眾人不由得都是一怔,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個突然闖入的年輕人。
田豫趁這個機會,也擠了進來,張開雙臂攔住公孫瓚這邊的士卒,高聲道:
“切莫動手!有話好說!”
“都是幽州同僚,何至於此!”
兩邊的士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時不知所措。
刀戟雖然仍舉著,氣勢卻已不如方纔那般咄咄逼人。
帳中的爭吵聲也停了一瞬,劉虞與公孫瓚的目光同時向外投來。
田豫趁著這短暫的平靜,側身湊到孫羽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焦急與懇切:
“我為主,君是客。”
“此間局麵,我不便言之……”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了孫羽一眼,“請君為我北平解鬥。”
孫羽微微頷首,麵上並無懼色,反倒透出一股沉穩的氣度。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入帳中。
向二人各施一禮,不卑不亢。
他先轉向劉虞,躬身道:
“在下高唐縣尉孫羽,拜見劉使君。”
劉虞微微皺眉,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他見孫羽相貌堂堂,舉止得體。
雖在刀兵之中,神色卻不見慌亂,心中不由得微微點頭。
他捋了捋長須,勉強壓下怒意,淡淡道:
“足下從高唐來?何故至此?”
孫羽直起身來,目光誠摯地看著劉虞,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在下嚐聞使君治幽州之佳話。”
“使君在幽州,開上穀胡市,與民貿遷,又鑄鐵為農器,以易邊民之馬牛。”
“使百姓得安生業,流民得以歸鄉。”
“在下身在青州,心嚮往之,恨不能當麵聆聽教誨。”
“今日得見使君,實乃三生有幸。”
劉虞聞言,麵色稍霽。
他素以仁政愛民著稱,生平最得意的便是治理幽州的功績。
此刻聽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說出這番話,雖明知有恭維之意,心中仍不免受用。
他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
“足下過獎了,老夫不過盡本分而已。”
孫羽又轉向公孫瓚,拱手道:
“公孫將軍威名,在下亦久仰之。”
“將軍白馬義從,馳騁邊塞,胡人聞風喪膽。”
“幽州百姓得安枕蓆,皆將軍之力也。”
公孫瓚冷哼一聲,按在刀柄上的手卻微微鬆了鬆。
他目光銳利地在孫羽臉上掃過,未置一詞。
隻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迴應。
孫羽見兩人情緒稍緩,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此刻不能操之過急,便又轉向劉虞,深深一揖,語氣誠懇而恭敬:
“在下鬥膽,敢問使君一言。”
劉虞道:“足下但講無妨。”
孫羽緩聲道:
“在下初至幽州,便見兩邊將士刀兵相向,心中不勝惶恐。”
“劉使君與公孫將軍,一者掌民政,一者統兵馬,猶如幽州之兩臂。”
“二位本應同僚共濟,相扶相攜,共治幽州。”
“使百姓安居,邊塞安寧。”
“奈何……至於此耶?”
劉虞聞言,麵色又沉了下來。
他看了公孫瓚一眼,目光中滿是冷意。
聲音清厲,字字如冰:
“足下既問,老夫便直言。”
“幽州苦寒之地,北有胡騎,內無蓄積。”
“自老夫上任以來,內外交困,錢糧不繼,兵馬不備。”
“此足下所知也。”
孫羽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劉虞續道:
“公孫伯圭連年用兵,春不耕,秋不獲,農時盡誤。”
“青壯從軍,老弱轉餉,田疇荒蕪,人丁損耗。”
“幽州百姓,十室九空,道殣相望。”
“老夫每念及此,痛徹心扉!”
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微發顫,眼眶竟有些泛紅。
顯然這番話確實是發自肺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續道:
“老夫上任以來,興鹽鐵之利,開邊市之貿。”
“與胡人互通有無,與民休息。”
“百姓這才稍得複蘇,流民漸歸,田野漸辟。”
“此老夫之心血,幽州百姓之所望也。”